100

夜色沉沉，穆姜南提着盏素纱宫灯缓缓推开交泰殿殿门。

殿中未燃半分烛火，漫天月色被层层浓云遮去，她手中那一点灯火在青石投下一圈摇摇晃晃的暖橘光晕，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她反手阖上门扉，还未站稳，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突然从身后揽住她的腰肢，清贵的龙涎香裹挟着淡淡的药草笼罩而来。

“别点灯。”

萧靳文的嗓音沙哑，下颌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垂。

“嗯。”

穆姜南松了握着灯柄的手，素纱宫灯落在地面，微弱的火光摇曳数下便归于沉寂，偌大的宫殿顷刻间坠入无边黑暗。

沉默良久，穆姜南覆上腰间环着的那只手，“三更天了，王爷该安歇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

萧靳文微微用力，将她转身抵在冰冷的殿门之上，额头贴着她的额角，“大典一结束我便遣人传你入宫，你怎么现在才到？”

“宫规森严，入宫需层层报备核验。”穆姜南侧首避开他的贴近，“外头皆是值守的侍卫，偏殿还停放着先帝灵柩，王爷不要这样。”

“一具遗骨，有何可惧？”

萧靳文的气息愈发不稳，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从今往后，我便是这大梁的帝王。阿爻，我做到了。可我此生最大的欢喜是历尽千难万险，你依旧守在我身侧，从未离开。”

穆姜南有些不自在，掌心抵着他的胸膛，想要稍稍拉开距离，却被他加重力道牢牢按在怀中。

她无可奈何，只得闭上眼眸，“陛下心性卓绝，身负雄才大略，今日所得的一切理所应当。”

萧靳文低低轻笑，“世间万人唯有你始终信我。”

他鼻尖蹭过柔软的碎发，“今日朝堂之上，世子妃的所作所为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王爷的伤势如何了？”

“早就无碍了。”萧靳文捉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后背，“殿前晕倒不过是演给朝野的戏码。有你亲手调配的良药悉心养护，我怎么会让自己真的重伤缠身，贻误大事。”

“往后岁岁年年，朝堂社稷皆是王爷的责任。陛下辛苦了。”穆姜南借着朦胧夜色观察他，“你饮酒了？”

“嗯。”萧靳文闷闷应着，额头重新抵回她的肩头，“只饮了一杯，是礼部众人执意奉上的镇魂酒。”

“我尝尝。”

萧靳文未及反应，温热的柔软忽然覆上他的唇。

环在腰间的手倏地收紧。

“阿爻，等朝局安稳下来，我便下旨召轻衫回宫。”

“什么嗯……”

萧靳文攥住她作乱的指尖按在自己心口，身影覆落而下，骨血相融……

·

腊月十七，中军帐前的帅旗冻成僵直的玄色长幅，旗角悬着的铁环被朔风反复撞击，清越的声响散在漫天风雪里。

魏轻衫按剑立在檐下，望着传令兵踏雪深一脚浅一脚奔往都督府。

先帝驾崩的消息是上个月廿三送到边军帐中，天子大丧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除服，刚好是现在。

“侯爷。”亲兵捧着铜盆自帐后转出，“贺帅唤您过去。”

魏轻衫掬起一捧热水敷在脸上，正要拭去寒气，忽听得都督府方向传来三声厚重号炮。

“圣旨到——”

传令兵的呼喊被凛冽北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魏轻衫理了理腰间玉带，低声对亲兵道：“都督府正堂香案已经备好，元帅想必知道表哥……陛下今日会有旨意下达。”

“是。”亲兵紧随他大步前行，“此番前来传旨的是原内务府总管，贺帅特意请侯爷提前做好应对。”

“无非是当众痛哭，再叩首谢恩这套场面。我看了许多年，演技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