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一心念着儿子的差事，并未深究墨沅的话，一味慨叹：“我呀，就是操心受累的命……”

“哪儿呀，大嫂是有福之人。你看墨成自打成了亲，言谈举止都比从前稳重，如今已是家中的顶梁柱，等过两年再给家里添丁进口，你便是尽享含饴弄孙之乐，我羡慕都羡慕不来。”墨沅寒暄，顺势将话头引到墨成身上，关切道，“成儿近来可好？还在码头做事吗？可别忙得累坏了身子。”

明明是寻常问候，王英却紧张起来巴巴儿地看向墨成，生怕他说错了话。

墨成同样看了看王英，点头哈腰避重就轻地答：“还行还行，算不得累，尚可应付。”

嘁，撒谎都不带脸红的！骆霄辞腹诽，抱起粥碗一饮而尽，动作幅度之大惹得众人齐目看来。他则淡定地撂下碗筷，一抹嘴儿说：“炊饼皮有点厚，噎着了，不好意思哈。”

是饼皮厚，还是脸皮厚啊！秦菡赶忙低头掐自己一把，免得笑出声。

骆霄辞犹嫌不够，两臂撑住大腿微微朝前倾身，不自觉彰显出小国舅的威势，噙着笑同墨成打探：“敢问郎君在哪个码头做活？工酬几何？倘若太累，在下倒有一些投军的门路愿为郎君引荐一二。赶明儿上阵杀敌立下战功，或可入朝为官，若功勋卓著，兴许还能给尊夫人求得诰命呢。”

一道将信将疑的异样光彩自墨成眼中兴奋闪烁。然而未等他详问一二，坐在主位一直默默喝酒的墨河先开口了：

“就他？他还上战场？呵！他啊不——成——”

“……”

如此贬讽语气着实令人意外。

骆霄辞愣住，心说即便是骆惟秋也不曾当着外人的面这般毫不留情贬损自己，都是等四下无人时再打骂的，这家的人怎么……

墨成垂下脑袋，俨然一副丧家之犬郁郁寡欢的模样，牵着异常勉强且难看的笑容小声附和：“是，是，这……战场凶险，我没学过什么拳脚，也就干干力气活儿，打仗……还是算了，去了怕也不顶用……”

“哈！你倒是想去，你有那个本事吗？小时候叫你学些功夫你嫌累偏不学，这下好了吧！机会摆在眼前你也抓不住！哼！”墨河阴阳怪气地嘲笑，闷头痛饮一杯又对着王英指指点点，“都赖你！要不是你一贯纵着他，非叫他读书科考说什么那样才出息，结果呢？考几年了连举子都没中，你也不瞧瞧他是那块料吗！如今人长得高大可空无一用啊——”

“行啦！大早上的你发什么酒疯！”王英好生没脸，冲墨河频频使眼色：儿媳和外人都在，好歹给儿子留点面子。

墨河日日酒不离口，方才的二两也就算漱口，自是没有喝醉。他不耐烦地挥手大喊：“行了行了！你甭跟我挤眉弄眼的，在座的都不是外人，那位小兄弟也是好心，要怪就怪你儿子自己拎不起个儿，立不住！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都、都不会——嗝儿！”他心气不顺又被酒气堵住，连打了两三个酒嗝儿才舒坦了一点。

有舒坦的自然就有不舒坦的。

墨成又臊又恼，面皮灰白，眉眼僵凝，嘴角跟挂了秤砣似的恨不得耷拉到地，藏在桌下的两只拳头握得死紧：墨河当众说出这番话与掌掴自己的脸有何区别？！

甚至这亲爹还觉得掴得不够狠，借着酒劲儿继续揭他的老底儿。

“哼，你们母子俩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那差事啊，早黄了！”

“墨河！”

王英顿声尖叫，脸上一阵儿青一阵儿红。千防万防，防住了小的没防住老的那张破嘴！她恨铁不成钢，心中暗骂不休：这父子俩真真儿是冤孽！真不知自己上辈子欠了他们什么！

墨成再忍不下去，“啪”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俱翻，乐氏连忙弯腰去捡。

”我没出息是随了谁？！你若像别家父亲那样帮衬着自家孩子，我至于才干那么个破活儿吗？！又苦又累又挣不了几个子儿，日日还要看他人脸色——”

“你、你混账！”

面对墨成诉怨，墨河当场拿出老子教训儿子的架势骂回去，骂不解气，他还随手抓起什么狠狠扔去。等那东西砸到墨成身上又弹回桌上，墨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的酒盅。

这下彻底没脸了。

王英羞臊不已，慌手慌脚地扑到墨河旁边推搡着喊：“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成天就知道喝酒撒疯！你你你——你别喝了！”

墨河酒劲儿上头，胡乱挥手推开了王英。好在墨沅眼疾手快从身后把人扶住，瞪一眼墨河，嗔怪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动起手了？”

“还不是被她们娘儿俩气的！从来就不听我的，自个儿主意大着呢，结果如何！你看看现在过得这叫什么日子！烂！简直一摊烂泥！”

在场都是明眼人，听出墨河指桑骂槐，表面上说是日子不顺心，其实就是骂墨成烂泥扶不上墙。

墨成怒哼一声，疾步而去。乐氏忙朝三位长辈躬身作礼，匆匆追去劝慰。

墨沅劝道：“大哥，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

“啊——！”

屋后突然传来尖叫声，紧接着慌乱的声音愈发靠近。众人循声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一把菜刀，再往上看持刀之人正是墨成，边冲边喊：

“不过了是吧？！好！那就都别过！！”

说着举刀挥向墨河。

“还敢跟老子动刀子？！给你脸了——”

墨河不知收敛，堵着一口气迎了上去。他不信儿子真敢拿自己怎么样，仗着老子的身份抓住对方的手便争执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