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韶合拢折扇,佯装不满地哼笑一声:“谁叫某人没把我当朋友,进京的消息告诉了所有人,偏偏漏了我,这不,我只能厚着脸皮自己来了。”
“哎呀,忘了忘了!”俞羽心虚地干笑两声,“但我可真没打算瞒着你,瞧,我还特意给你带了蜀地的特产呢。”
“呦,真没忘了我。行吧,那我还能原谅你。”
就在此时,站在叶韶身后的那个青衣青年,再次哀怨地叫了一声:“姐……”
这声百转千回的“姐”,成功把俞羽的注意力拽了过去。
她有些纳闷地打量那人。
那人一身青衣,头戴白玉冠,腰系玲珑佩,风度翩翩,面容清隽,自带一种出尘的仙气和书卷气。
俞羽看了他半天,道:“你哪位啊?我们见过吗?”
那人:“……”
他温润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姐,你认得叶韶,认得怀甄,偏偏不认得我?你脑子练功练坏了?还是你故意的?”
听见这逐渐熟悉的语气,俞羽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邱……邱、邱撤?!”
眼前这个人模狗样的东西,竟然是她的那个贱人弟弟?
她印象里的邱撤,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双眼睛贼溜溜的,从小就是那种心眼子贼多的臭小子。而眼前这个……
怀甄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羽儿,也难怪你认不出来。小撤当年可是大名鼎鼎的探花郎,如今又升了官,在京城的未婚世家子里可是一等一的抢手。听说前些日子去曲江游宴,连怀王府的小郡主都瞧上他了呢。”
俞羽:“……”
她无语道:“疯了吧?看上他?天底下的男人难道都死绝了吗?”
“韶哥,你看见了吧!”邱撤转头道,“我就说我姐回来,绝对会先损我一顿!”
当年邱撤入京考学,俞羽曾写信拜托叶韶暗中照顾一二。一来二去,两个人倒真混成了好兄弟。
“娘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
“忙得不行了,本来她想关了铺子过来的,我说反正咱俩晚上还得回去吃,她多跑一趟干啥,这才没过来。”
“好了,别站在大街上吹风了。”叶韶折扇一展,“走,神仙楼的‘天字号’包房我已经定下了,今日,便给俞女侠好好接接风!”
俞羽一听喝酒,顿时来劲了:“那还等什么,赶紧走!”
……
说起来,他们这一席人,身份当真是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
可如今挤在天字号的包厢里,他们却连半点拘束都没有,气氛那是相当的热烈。
几个人都放开了吃喝,天南地北不停地聊,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江湖人聊江湖上的快意恩仇;当官的聊朝堂的尔虞我诈;仵作就聊最近又碰上了什么离奇的案子;啥也不干的世家公子,就聊自己今天又花了多少钱,又干了什么不正经的事。
起初几人还端着,互相奉承几句。到后来干脆放浪骸骨,一边抢着肉吃,一边互相拆台。
这一顿接风宴一直闹腾到深夜,几人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俞羽站在神仙楼门口,目送着叶韶的马车和怀甄离去。
回过头,看着烂醉如泥,连站都站不稳的邱撤,沉沉叹了口老气。
没办法,自己的弟弟走不了,只能自己背回家了。
入京第一天,弟弟就喝得像个死猪。她这当姐姐的还得把他一路背回去,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于是,她背着邱撤回到郑允慈在京城租下的新小院。
郑允慈早就在堂屋里急得不知转了多少个圈。
看见他们进门,她也不管那半死不活的儿子,转身便一把抱住俞羽,眼眶通红地把她从上到下摸了个遍。
“哎哟,怎么瘦成这样了……”郑允慈摸摸她的胳膊,又心疼地捧着她的脸,“你这死丫头,心可真野啊!一放出去好几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快跟我说说,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那只手……到了阴雨天,还疼不疼?”
看着郑允慈满是心疼的眼睛,俞羽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在外的游子,有哪个不想家的?
她将头靠在郑允慈肩上,像个孩子一样蹭了蹭,软声道:“娘,我好着呢,手早就不疼了。我现在左手练剑比右手还厉害,江湖上人人管我叫大侠,我名头可响亮得很呢。”
“你就会报喜不报忧。”郑允慈笑骂了一句。
母女俩坐下来,说了好一通体己话。
“小羽,这次既然来了京城,就多待些日子,一时半会别走了。
俞羽笑了笑:“嗯,我本来也打算多陪陪你们。况且怀甄她最近也有事需要我帮忙。我可能……会在这里待上个半年,甚至一年吧。”
“怀甄出什么事了?”
俞羽神色严肃了几分:“听怀甄说,京城最近接连出了两起碎尸案。官府迟迟找不到线索,人心惶惶。顺天府如今正招募江湖义士协助破案,不入官籍当差,只做‘客座捕快’。我陪着她查案,顺便也能贴身护着她。”
郑允慈点头:“那倒是个正经事。你有些武艺在身,能帮上忙当然好。这样你既有事做,也能天天回家住。”
“主要也是我也不放心你们,这京城里出了这种事,那我肯定不放心就这么走了。”
“哎,那也落不到我们这种小老百姓的身上。只是……”
郑允慈忽然顿住。
“只是什么,娘?”
郑允慈眼神微微闪烁,面上流露出一抹担忧:
“只是……那个人,他如今也在京城。你若是去顺天府协助查案……会与他碰面吗?”
俞羽动作微微一僵。
她当然知道郑允慈说的是谁。
这些年来,她有意地不去听那人的任何消息。可走南闯北,即使刻意闭目塞听,关于那个人的传言还是会多多少少流入耳中。
就在他们搬去蜀地不久,谢燕回还是被皇帝找到了。皇帝把他迎回京城,封他为七皇子,赐名萧翊。
不过一个生母已亡,又未曾养在宫中的皇子,一开始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可听说,他对皇帝的态度极其冷漠,甚至拒不改名。可皇帝不知道是出于对提靡公主的愧疚,还是被他这副样子镇住了,反而越发觉得亏欠他。他要什么,皇帝就给什么,甚至纵容他暗中插手六部。
而他,也迅速露出了自己的獠牙,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和野心,在朝野上下蚕食势力。那手段之阴毒狠辣,让人闻风丧胆。
所以不过短短数年,他便在朝中建起了党羽。如今,他已能与皇后的儿子,嫡出的五皇子分庭抗礼。
如今储君之位悬空,两人争得你死我活。若不是朝中一大半老臣弹劾他有一半外族血脉的出身,只怕那太子之位,早就落到了他谢燕回的头上。
今天在酒楼,怀甄还偷偷和俞羽说起了一件事。
她说,两年前,她曾见过一次谢燕回。
那还是查案的时候,有一桩案件牵扯到了谢燕回党羽下的一个官员,于是,他便亲自来听审。
怀甄说,他个子更高了,依旧是那副让人见之忘俗的绝美皮囊。他坐在高位上听审,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周身的气质,是久居上位的冷漠和威严,只淡淡扫人一眼,便让人胆战心惊。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却没想到,谢燕回在庭审结束之后,竟然认出了她,还把她单独留了下来。怀甄那时候吓得半死,还以为谢燕回是忌惮她知道他以前的那些事,想要杀了她灭口。
可谢燕回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看了许久,问了一句:
“你这些年……回去过青阳镇吗?有见到……镇上的人吗?”
得知怀甄并未回过青阳镇后,他似乎有一刹那的失落。
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放她走了。
想到这,俞羽的心里越发沉重。
她闭了闭眼,压下那种沉闷感,这才抬起头对郑允慈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娘,你想什么呢。京城那么大,那位又住在皇城中,哪儿能那么容易就见着?更何况,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怕是……早就不记得我了。就算记得,估计也不愿意再想起来了。人家现在大权在握,哪天说不定就是太子,哪儿还能怀念过去那些破事?是吧?”
郑允慈叹了口气:“也是。只是当年……他最后看你的那个眼神,实在太偏执、太恐怖了。他抱着你,衣服上全是血,却死活不肯放手,那副模样,我至今想起来都夜里发凉。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那副温润的皮囊底下,竟然藏了个这么可怕的怪物。”
俞羽干笑两声:“行了,别说这些了,都猴年马月的事了。您不也说了嘛,咱们是小老百姓,操心那些干嘛?你快去看看你那好大儿吧,我……我去沐浴去了!”
说着,她按捺住胸口的憋闷,连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