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丰欢摸了摸头，缩回椅子里，“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未必。”过青林道。

“进城的时候，在街道上能够碰见巫祝装扮的人。说明，他们还是活动在城池中的，按照西蜀人那样洁净的崇神意识来说，他们肯定是不会允许巫祝一边在城内活动，一边又在雪山内居住的。最有可能的是，这些巫祝也和寻常百姓一样，居住在下城，只不过如果举行拜神仪式，需要他们与神交流之时，巫祝们再洗涤净身魂，入雪山许愿。”

“至于大香客，就更加不可能长期居住在雪山之上了。允许他们接近雪山就已经是莫大恩赐了，怎么可能会容许他们一直在神明身旁？”

“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西蜀百姓可能并不知道雪山里那一拨人的存在。”

有理有据，众人刚点起一点的希望又全数熄灭，还以为能够就此锁定那些人的身份了。

眼下最先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进入雪山。硬闯？肯定不行，西蜀是边境，这里商人走贩颇多，也不乏外来人员，鱼龙混杂，不好闹得太大。

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去。

“丰欢。”樊胜唤道。

“你最机敏，去打听一下西蜀巫祝和大香客的情况。”

“是！”丰欢从座位上弹起来，他最乐意干这活儿，忙不迭地跑了，脚步轻快，一溜烟似的，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我这边的信息讲完了，现在该樊长老这边了。”易承简笑吟吟着道，身子微微坐正。

过青林昨晚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将事情的始末讲与樊胜听了。樊胜一听易承简这话，就知道什么意思了，他递了个眼神给过青林。

后者掏出了一幅古卷，泛黄残破，边角卷起，铺开在中央的木桌上。

易承简从上首走下来，环着臂，垂眸去打量那张千机图。他倒是不疑此图真假，因为对于云门汀来说，无论真假，解释权都在他们手上，阵法这种东西，只有他们最懂。

图上又盖了一层后加的薄纸，半透材质，既能够显露出底下的千机图本貌，又能在上面用朱笔框写划分，加以批注。

整一块图被朱红划分为五个部分，每一个部分当中，又用朱红勾勒出丝丝缕缕的线条和节点，相当繁复，纵横交错，直教人眼花缭乱。

过青林道：“此图也是机缘巧合下取得。或许和传说中的千藏墟有所关联，但现在手上还并没有实质证据支撑。”

“千藏墟？”易承简眯起眼。

“正是，不知阁下可曾听闻千机图。”

“这便是千机图？”易承简的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心念一转，难道那群西蜀人其实是在寻找千藏墟？

“正是，按照我们的推测，此图可以划为五个部分……”过青林将此前和薛湜讲过的，大致又给易承简讲了一遍，只是讲的并不深，点到即止。

“所以，你们才会猜到潮生谷内会有一个法阵。”易承简道，“既然如此，这五个大阵之间的关联为何？又为什么会选址在这五个位置施阵？”

“目前的关联，我们还只看出了其中一条。这五个阵，都在一条水脉旁边，而这条水系的源头，正好在西蜀雪山。至于为何要选在这五个位置，恐怕得先揣测出这五个法阵的用途，才能倒推。”

“这么说，你们还没有分析出这些阵法的用途？”

过青林摇摇头，“这些法阵的画法估计是上古时期的，和现在起阵的有出入，在没有取得全部完整的法阵图之前，很难断定。”

说来也奇怪，不止是阵法，还是符箓一流，亦或是机关术，到了今日，似乎都有断代的迹象。人们现在手中的相关资料，似乎和偶然发现的古老法阵法术遗迹都有差距。这种差距并不是说，由于时间的推移，这些法术更新演化所造成的差异。

因为如果仅仅只是因为时间，这些东西的本质还是相同的，即使再难寻，总归是可以找到有渊源的地方。

但这种断代，就像是一道天堑横亘在了古人和今人面前，仿佛两个时代被完全隔绝开来。他们现在的人，只能偶然通过一丁点遗落的痕迹，去尝试窥见上一个时代的产物。

正这时，忽听外头起了嘈杂声响。

随后，上三楼的木阶梯“咯吱咯吱”响了起来，动静很大，像是有人在上面跑动。那声音很急，一路从楼梯那处响过来，却直直停在了这间房外面。

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卷了进来，连带着桌上的烛火，都齐齐晃了晃。连带着这一屋子的人影也在在窗纸上摇曳起来。

丰欢跨了进来，眉飞色舞的，额角还沾着点薄汗。他像是跑得急了，胸口还微微起伏，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满是邀功的神色。

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还不等屋内众人询问，只见丰欢身子一侧，让出了背后的人。

薛湜沿着望过去。

一双暗纹锦靴，立在门槛外。那布料和绣工，富贵逼人，在黯淡的光线下也泛着细密的光泽。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将目光缓缓上移，薛湜看见又一张熟悉的脸。

清秀轮廓，眼瞳澄澈透亮，鼻尖一颗小痣。

不是贾日盈，又是何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湜的目光，在贾日盈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这少年，与上次在四杜山时相比，像是长高了些，也瘦了些，下巴的线条都分明起来。眉宇间那股子少年气淡了下去，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稳，明明只是细微的改变，整个人却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衣裳是簇新的，靴子是上好的，处处都透着股子富贵，与四杜山上顶着水草抽噎的，判若两人。上一回听说这师弟的下落，还是关曦那句“他跟着一个人走了”。如今，他竟站在了这西蜀边境的客栈里。

丰欢清了清嗓子，“这位……”他右手一托一比划，“就是大香客之一。他说愿意和我们合作！”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动了动身子。方才众人还在为如何接近雪山发愁，苦无头绪，谁知丰欢一转头，就领回了一个大香客来。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还没待樊胜发问，贾日盈便拱手行了个礼，“在下贾日盈，一介商贾。”声音清润，不卑不亢。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房间内所有人，最后落在薛湜身上，但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像是早就知道薛湜会在此处。

“师姐。”紧接着，他唤了一声。

他这一声，房间内众人齐刷刷朝薛湜望过来。

云门汀和关曦一门也算是老交往了，关曦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弟子，居然连半点风声都不曾听说过？

就连樊胜也觉着奇怪。他张了张嘴，正要发问，薛湜却已先一步，朝贾日盈开了口：“你怎么会在西蜀？”

没否认，看来的确有这么个师弟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贾日盈笑道，这一笑，眉目舒展，才有了几分第一次相见时的模样。

可他话音未落，薛湜的眉头，却先一步蹙了起来。

她猛然想起一件事——乌月那三个人还在屋子里。而他们三个，与贾日盈算得上是仇家。

薛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如今两拨人在这逼仄的雅间里撞了个正着，一个弄不好，怕是要当场翻脸。

她不动声色地朝角落里瞥了一眼。那黑衣男子与紫衣女子，仍旧坐在背光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这屋子就这么大，贾日盈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门口，他们不可能没看见。

但贾日盈好像也没看见他们似的。

一直到贾日盈受邀落座，他也没有分过一个眼神到乌月他们那边。他面上仍是那副微笑模样，端端正正地坐下，扑了扑袖子上落的碎雪粒子，仿佛这屋子里，压根就没有那三个人的存在。

薛湜都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没有看见，若是看见了，按照以往贾日盈的性子，又怎么做到丝毫不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