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黎锦华盯着手里的大哥大看了半晌，最终挂断了这通电话。该说的她都说了。时点算出来了，虫尸收好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剩下的那些：和谁在一间屋子里、跟谁在一起，那都是别人的私事。她不想插手，也爱莫能助。

她把大哥大丢进包里，这一周下来的文件都被整理好，等周一过来带去总部分别交给几位高级警探，门窗都关好，她终于下班了。

从上周一到现在，她一直耗在这儿。

昨天到今天更是一直没敢合眼。那两只蛊虫的活动轨迹、生长规律，得盯着，隔半个小时就记一笔，怕的是错过某一个只有几个钟头的转折。眼睛早就熬得发干，脑子也开始钝了，可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手。

眼下总算能收尾了。

出了敛房的大门，黄昏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湿凉，扑在脸上，人才稍微醒了一点。

黎锦华看了眼时间，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她一星期没好好休息，不适合疲劳驾驶，于是往前走了一段路，打了一辆的士，报了个公寓楼的地址，然后依在后排的座椅上，昏昏欲睡。

的士在夜里拐过几个街口，最终在一座不算很新的公寓楼前停下来的时候，司机不得不冲着后排大声喊，黎锦华才从瞌睡中清醒过来。

她感谢司机是个正常人，没有把她拉到偏僻的地方。付过车费后，她推门下了车。

眼前这栋公寓楼的大堂并不大，一盏灯照着一排信箱，铝制的盒身，每个上面都贴着一小张贴纸，印着户号，字迹早就被湿气浸得有些发白。

她摸出钥匙，插进自家那只的锁孔里。锁没拧动，像是被里面塞的东西顶住了。她用肩膀抵了一下箱门，才费力的挤开。

一个多月前，黎锦华跟丈夫开始走离婚手续，他们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婚姻关系，时机到了就和平的解除了绑定，当时前夫赠送了这套物业给她作为十几年青春的补偿，她坦然收下，选了其中一间给自己做了息身之地。

但是这一个多月来，她忙着工作都没回来过几次，细数的话，好像是她搬家那次过来一趟，然后就是半个月前和十天前回来收拾过家里的东西，再就是今天了。

这个公寓对她来说像旅馆。还是那种住一晚就走、第二天不必打招呼的旅馆。

也难怪信箱里的东西会塞得这样满，在箱门打开的瞬间，一大堆账单、报刊和宣传册之类的东西涌了出来，还有更多的被堵死在了信箱里。

黎锦华先抽出那卷报纸，夹在臂弯里，再伸手去掏那些信封，最后捡起地上的那一堆捧在怀里。可东西太多，抱不拢，刚一转身，一张广告纸就滑了下去，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臂弯里又掉出一份报纸。

于是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掉，一路停下来捡。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步子一段一段亮起，把她的影子在一地散落的纸页上挪来挪去。走到电梯口，她索性蹲下来，把掉了的东西重新拢成两摞，硬挤进怀里，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份，才勉强稳住。

电梯很慢，上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像是催眠用的怀表一样节奏很稳，她靠在轿厢角落，抱着那两摞纸，闻到报纸的油墨味混着信封纸的干涩。眼皮一阵一阵往下沉。

她实在是太困了，但也不能睡在这里，她撑着，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里。

屋子是干净的。地板是新的，墙面刷得齐整，家具也都是她喜欢的款式，前夫帮忙挑的。他们之间算是好朋友，但从来不是伴侣，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太累了，想好好休息。

她把怀里那两摞东西往玄关的柜上一放，没整理，报纸和账单也就那么堆着。

她得翻翻，一个多月了，有些账单是要付的，否则越拖越麻烦，这也就是说她现在还不能睡，得撑着眼皮把自家的事儿解决了。

于是，黎锦华连冲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就站在玄关那儿，把那两摞东西摊在柜面上，一份份往下翻。

电话公司的，税务署的，这两份挑出来，放到左手边；税单迟了要交罚款，这个不能拖。水务署的、管理费的，也归到那一边。剩下的广告纸、超市减价单，她看都不多看一眼，直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那一摞报纸被她推到一边。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谁还有闲心看这些旧闻。

推的时候没注意上面摇摇欲坠的几张报纸，“啪嗒”一声，一份报纸掉在地上，像是被人在空中翻开似得，摊得平平整整。

黎锦华弯腰去捡。

就在弯腰的那一下，眼角余光无意识地扫到版面上格子里一张一寸照片大小的黑白素描画像。

她的手停住了。

这个素描画像的手法看上去很熟悉，应该是出自邢胜男的手笔。而那张画像上的那张脸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黎锦华把那张报纸捡起来，凑近了些。

纸上不是新闻，是一份讣告。讣告内容写得一目了然，这个死去的人没有名字，没人知道他来自哪儿？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半山……

讣告最底下一行印着联络方式，请任何知情人士提供资料。

黎锦华拿着报纸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变了姿势，不再是托着，而是攥着，报纸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边缘微微起皱。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困。那些刚刚还压在眼皮上、怎么也甩不掉的倦意在她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那个瞬间，已经退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