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计算，比单纯的暴虐更令人心寒。

祭奠仪式繁琐而漫长。每一个叩首，每一次上香，公主都做得一丝不苟。姜锐机械地跟随，每一回俯身，背上的鞭伤都扯起撕裂般的剧痛，膝盖抵在冰冷地砖上，知觉渐渐麻木。饥渴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灼热的沙粒。视线持续发昏，唯有公主那稳定、规律的动作，如同催命的符咒，清晰地印在逐渐黑暗的视野里。

在极度的虚弱中，一些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公主带他来此，真的只是为了祭奠？

还是说，这幽深的皇陵，某处尚未启用的偏室、冷寂墓道尽头，就是她为他这“前朝余孽”预备下的、最名正言顺的归宿？

她是否会在仪式结束时，轻描淡写地下一道命令，令他在此“陪侍先祖”，就此了结他这个可能存在的威胁？

当公主将最后一杯奠酒缓缓洒在陵前，回身之际，看到的就是姜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沁出细密冷汗，眼神涣散却仍强撑着跪姿的模样。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像在评估一件物品在极限压力下的耐久度。

“还能走吗？”她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姜锐猛地一颤，似挨了无形一鞭。他狠狠咬向舌尖，尖锐的痛感和血腥味短暂驱散了眩晕。

“奴才……无恙。”他语声破碎，几不可辨。

他不敢说“能”，也不敢说“不能”，任何一句明确答复，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他只能呈上绝对的顺从，以及……尚未完全熄灭的使用价值。

公主不再看他，径直向陵外走去。三日的测试，至此已得出无声的结论。姜锐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体力不支而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他慌忙用手撑地，指尖在粗糙的地砖上擦过，带来一阵刺痛。他抬起头，恰好对上公主闻声回望的视线。

那一刻，姜锐在她眼底寻不到半分怜悯关切，只有一种极度冷静的审视，看他能否自己爬起来，跟上脚步，走完最后一关。

这目光，比任何苛责都更令人绝望。他几乎是凭借求生本能，手脚并用地撑起身子，摇晃着，但终究是站住了，然后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跟了上去，维持着那三步的距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漫长的神道上。

道旁石像生巍峨如山，巨石雕成的兽与臣子默然列阵，庞大的剪影压覆在神道两侧，亘古无言地俯视下来。

前方的影子挺拔而稳定，后面的影子却踉跄、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这画面构成一幅无声的宣告：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掌控者与依附者的界限，如此残酷，又如此分明。

而姜锐心底对公主的恐惧，已如皇陵不散的阴影，深深扎根，再难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