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启程。公主并未看他，只是倚着软垫，闭目养神，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件被暂时允许放在车上的物品。然而，她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方才在祖陵，你望着本宫背影的时候，在想什么？”

姜锐心口一紧。

那时他只勉强吊着一口气撑住身子，根本没有余力去揣测她的举动，可就连他短短一瞬的失神，都被她捕捉到了。

“奴才……不敢妄自揣测殿下。”他答得谨慎。

“是不敢，还是没力气想了？”公主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那眼神似乎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内里的虚弱与混乱。

“本宫要听实话。”

姜锐沉默片刻，知道躲不过去，终于哑声开口：“奴才当时……只是在想，殿下是否也觉得冷。”

这是实话。山巅风厉，他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风里衣袂翻飞，那一刻，身为 “人” 对寒意的感知，短暂压过了身为 “奴” 对主上的恐惧。只是一个近乎本能的生理共鸣——他很冷，推己及人，觉得公主可能也会冷。

公主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笑：“冷？是啊，高处不胜寒。”她复又闭上眼，“记住今日的感觉。记住，是因为谁，你才能跪在这里，而非倒毙路旁。”

马车颠簸着，饥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姜锐的视线渐渐发花。在他意识涣散的边缘，隐约听到公主又极轻地说了一句，似是自语，又似一句不轻不重的告诫：

“路还长。能不能走到最后，看你自己的造化。”

当马车终于抵达行宫，姜锐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勉强下车，依礼谢恩。公主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对迎上来的管事吩咐道：

“带他下去，按旧例安置。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旧例”二字，意蕴幽深。这意味着他暂且得保平安，却踏入一段看似有序、实则变数丛生的观察期。公主把他带回熟悉的地界，却不曾解开缚在他身上无形的枷锁。

姜锐被领去仆役房。房门合上的刹那，他几乎瘫软在地。可比起身体松懈下来的虚脱，心底翻涌的战栗更为强烈。

公主的心思，比这三日漫漫长途更加莫测。他如同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网的经纬，是由恩典、惩罚、审视与捉摸不定的“旧例”编织而成。

执网之人，正优雅地、从容地，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