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通道深处走，雾气的质感就越不一样。

不再是轻飘飘裹在皮肤上的湿冷棉絮，而是像混了无数细碎沉淀，顺着铁板的纹路慢慢淌。头灯光柱打过去，悬浮颗粒密密麻麻，在光里不停旋动。空气里铁锈味淡下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刺鼻的化学制剂味道，闷得人胸腔发沉。

手环检测仪的红光跳得飞快，告警声压得很低，持续嗡鸣。

周庭依旧走在最前面，指尖凝着的冰刃比之前更扎实，冷白的光稳定地劈开身前浓雾。经过刚才幻境的消耗，他看着还算平静，但我能留意到细微的痕迹他眨眼的频率比往常慢，视线扫过两侧舱壁时，会有一瞬间的放空，再强行拉回心神。

许远半步不离他身侧，没有刻意盯他，只是每一次转弯每一次经过密闭舱门，都会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确认他的状态。

燕池末和我十指相扣，掌心温热。

那股属于他的暗红色重力异能铺开一层薄罩，轻轻裹住我们两个，隔绝飘过来的零散残念低语。共生耳坠传来的情绪很安静，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后怕。他没有再提幻境里那个安稳的世界，只是握我的力道始终没有松。

郑帆把干扰仪抱在胸前，时刻盯着屏幕上波动的曲线，手指搭在旋钮上随时准备调频。苏妄捧着终端，屏幕上叠着好几份解密出来的旧档案碎片，边走边快速浏览。

“前面就是主实验舱。” 苏妄压低声音，终端指向通道尽头巨大的弧形合金墙，“档案标注，这里是深渊计划的中枢观测舱，所有实验数据受试者的监测记录，大部分原始载体都留存在此。也是中层精神场域的源头。”

“主残念就在这里？” 郑帆低声问。

“不是成型的意识。” 苏妄摇头，“是无数人的情绪记忆濒死念头长年堆在一起凝成的场核。它不会像单独幻境那样，精准编织你一个人的遗憾，它会同时压向所有人，放大我们心底所有动摇。”

周庭停下脚步，站在那道巨大舱门前。

这扇门和之前那些小舱门完全不是一个规格，厚重的弧形合金门板，表面布满锈蚀和深浅不一的灼烧痕迹，边缘锁扣结构老旧，控制面板早就烧坏了，屏幕漆黑一片，只有几根裸露的电线垂在外面。

门板正中，还残留一块半脱落的标识牌：【01 号主观测舱，最高权限】。

“门卡死了，电控失效。” 周庭抬手，冰棱顺着他掌心延伸出去，贴在门缝位置，“我冻住锁扣缝隙，许远，等冰裂的时候，你用火控火候，别直接烧穿舱内管线，容易触发残留的自爆装置。”

“明白。” 许远上前一步，掌心浮起一层可控的淡橙火焰，温度收得很克制。

冰顺着缝隙向内蔓延，薄薄一层白霜迅速爬满门板接缝。几秒后，周庭手腕微微发力。

清脆的冰裂声响起，老旧锁扣应声崩开一道缝隙。许远立刻控着小火苗舔过卡住的机械结构，锈蚀金属受热发出滋滋轻响，松动的碎屑簌簌往下落。

周庭收了冰，侧身抵住门板，慢慢向内推。

沉重的合金门沿着滑轨摩擦，发出刺耳的闷响，一点点向两侧划开。

门后，广阔的主实验舱铺展在我们眼前。

层高很高，头顶一排巨大的荧光灯管早就全部报废，外壳碎裂，玻璃碴散落在地面。

舱室中央立着好几排巨型立式观测舱，厚重的防弹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大部分舱体是空的，少数里面还残留着沉淀的浑浊暗色液体，液体早就静止，死寂地封在舱壳里。

舱室四周是环形操作台，一台台老式终端，记录仪，打印台密密麻麻排开，桌面上堆满泛黄的纸质文件装订成册的观测记录本，散落的签字笔与取样试管。很多纸张受潮发卷，边缘腐烂发黑，还有一部分被水渍浸透，字迹糊成一团。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我们依次踏入舱内，脚步声落在金属地板上，一圈圈回音散开。浓雾跟着我们涌入，在高大的观测舱之间缓慢流转。

“分散开搜寻，保持可视距离，不要单独走到观测舱背后死角。” 周庭吩咐，“优先找加密卷宗核心实验日志，留意有没有关于归墟源头印记解除方案的记录。所有人互相报状态，一旦感觉精神发沉、听见诱导性声音，立刻出声提醒。”

“好。”

几人轻轻散开。

燕池末陪着我走到一侧环形操作台。我蹲下身，拂开桌面上一层薄灰，随手拿起一本压在最上面的记录本。封皮是硬质黑壳，边角磨破封面上手写编号：S-073。

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实验登记，受试者编号，入组日期，基础监测参数，密密麻麻。

往后翻，记录一天天往下走，文字从冷静客观，慢慢变得潦草颤抖。

【第 19 天：精神侵蚀持续加深，受试者开始反复看见想见的人，主动拒绝撤离，认为幻境才是真实。】

【第 26 天：区分能力完全丧失，拒绝一切外界唤醒。】

【第 31 天：意识锚定在残响之中，躯体失去生命体征，精神永久留存于场域。】

我指尖一顿，往下翻，夹在纸页中间，掉出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边角受潮发皱，上面是几个穿着研究制服的人，站在观测舱前合影。

我一眼就看见了吴序，他站在靠左边的位置，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

心脏猛地一缩。

“吴因？” 燕池末察觉到我呼吸乱了，伸手轻轻扶了一下我的后背，“还好吗？”

“没事。” 我把照片捏在手里，指尖发僵，“是哥哥当年和实验组的合照。”

燕池末垂眼看向照片，沉默片刻，没有多说，只是重力异能再温和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替我挡开飘过来的一缕细碎低语。

另一边，苏妄蹲在另一组操作台前，飞快整理一叠装订好的队员任务卷宗。他翻到其中一本的时候，动作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