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善金朗声应喏，从袖袋里捧出三本内容一模一样的草拟奏本。

恭敬呈送到张妍与朱静姝的案几上，并侧身递给掌学徐妙锦一份。

夏善金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地开口。

这个奏本里的官本船方略，和前元旧制相比，面貌焕然一新，性质已截然不同。

胜朝的官本船，委托民商下海，所得利润官七商三，还需要官家出资出船。

世上竟有如此不便之事，朱静姝怎会让四哥产生这样的烦恼？

在她的制度设计里，民商想要远洋船，很简单，龙江宝船厂可以造，就是得出船本。

工部不会负担这笔花销，船造好以后，民商能使用，但船仍归属于官家。

货资、水手等，均由民商自费采购雇佣，官家不再支付本钱。

即是把出海的绝大部分成本，都转嫁到民商头上。

相应的，官商利润的分成就得倒转过来，朝廷拿三成，民商拿七成。

朝廷既不出钱，又不承担赔本的风险，还保底抽成，需要付出的，仅仅是特许出海权，以及当世最强大舟师舰队的护航。

朱静姝相当了解她的四哥朱棣，明白何种议案才会促使他动心一试。

最好朝廷能花小钱办大事，其次是花了相应的钱，能办成相应的事，可现在朝廷不怎么花钱，就能办成事。

这个方案的高明之处在于，朝廷只卖路不卖马车，能盘活民间资本，同时把战略资源船舶和水师牢牢地攥在手里，不至于过分动摇海禁。

从前国家禁令森严，皇家在吃肉，汤喝不下，只能倒掉。

如今世道也是好起来了，皇上老爷子大发慈悲，居然允许民间从潲水桶里嘬一口汤。

显而易见，官本船条例的最终成型，赵徽没少搁里头夹带私货，大吹枕边风。

一说起感情，某人畏畏缩缩默不作声，一旦轮到她心心念念的开海大业，就变得步步紧逼，晓得不管不顾地重拳出击了。

朱静姝这段日子不闻不问地冷落她，她不是没察觉到，严肃内疚过自己的冒犯。

然后……赵徽觍着脸，时不时往朱静姝跟前凑，逮着机会见缝插针，自顾自出谋献策。

不是她食言而肥，她恪守本分，可是全大明最迫切想要和朱静姝保持安全距离的人，怎么会轻易动摇呢？

但没办法，朱静姝实在太诱人了。

准确地说，一定是官本船，勾得赵徽心痒难耐按捺不住。

百年大计，成败在此一举，不掺和到里面去她坐卧不安。

这一来二去，赵徽孜孜不倦，甚至略显聒噪的意见，还真把朱静姝给唬住了。

因此这份官本船方案，才带有明显的现代政.府特许经营模式的色彩。

船舶的产权归朝廷垄断，本质上是融资租赁，收益分配方式则是委托运营。

赵徽提建议的时候，清隽出尘面不改色，一口一个“皇上”“朝廷”，俨然大公无私，活脱脱是为社稷谋利益的忠臣良将。

实际上，她在暗戳戳地欺负朱静姝是一个古人，纵然眼界再长远，脑子再好使，都不可能看穿六百年后的事。

永乐帝若是采纳此方案，引入民商，短期内的确能开辟新财源，扩大远洋贸易的规模，稳赚不赔地缓解财政压力。

可长期看，势必会壮大民间航海力量，培养出一大批远洋经验丰富的船主水手，形成庞大的海洋贸易集团，不可避免地冲垮海禁的根基。

届时，朝廷要么堵不如疏，把口子越撕越大，最终禁令名存实亡；要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彻底叫停特许通道。

若是后者，一切尾大不掉的既得利益者，在失去管制和合法路径后，面对令人脸红心跳的海贸暴利，是会走私还是会走私呢？好难猜啊！

真到那个境地，还禁不禁，就不是朝廷能说了算的。

原来的历史里，明中叶走私猖獗倒逼朝廷弛禁开关，正是此理。

赵徽想做的，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加速这个进程，点燃火堆，再投入一捆……小小的柴火。

等她可怜的妻子与同时代的肉食者们最终回过味儿来，星星之火业已燎原，帝国的航船，也早就偏移出既定的航向。

要说朱静姝全然没觉察到赵徽暗怀异心，不晓得她的盘算，那也太小觑天下巾帼，她又不真是无能的妻子。

虽不懂后世的经济学，对商贸的认识来源于《管子》等前贤学人的钜著，朴素地聚焦于国家干预市场的轻重之说。

但她深谙人性，事出反常必有妖，赵徽愈殷勤，朱静姝愈是疑虑重重。

武官在什么情况下，待她，最积极主动？答案毫无疑问——事关大业。

赵徽那些一本正经的建言，倘要强辩与她的志向无涉，朱静姝是一个字都不信。

她隐隐品味出底下潜藏的不对劲，正如洞房夜那一卮掺杂着微量曼陀罗花末的柑桔酒，却没有选择深究。

这并不意味着她倾注到武官身上的情意，开始反噬她的政治理智。

恰恰相反，正是字斟句酌地权衡过利弊，确信官本船目下切切实实对她朱家的江山有益。

朱静姝这才清醒又沉溺地，容许自己的情欲与权力交.媾难分，将这份提议摆上台面。

“……船归官，商出资，朝廷特许，舟师庇护，所牟之利商七官三。殿下，官本船，大抵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