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哥，英明神武，果真是高瞻远瞩。”

朱棣颇为自得，笑呵呵地应了。

方案既定，便只剩下一个问题——谁来执行？

他预备着北征，一旦率军出关，势必无暇南顾。

此人须对他忠心耿耿，有一定的自主性，能独当一面、协调各方。

按理说，郑和经验老到，最受朱棣信赖，乃上上人选。

但很遗憾，郑和正在江南各地筹办巡洋事宜，实在分身乏术。

巡洋副使王景弘倒很不错，人正在南京监造海船。

然而他也是宦官，若再让他兼理官本船，岂非叫宦寺专擅海权？

养虎为患，仆大未必不会欺主，终非美事。

武勋，多是陆将功狗，专擅戎机，离了军务往往难当大用。

除开他的靖难旧部，不乏躺在功劳簿上享受祖辈爵荫的纨绔子弟。

总督漕运总兵官平江伯陈瑄倒算一个奇才，国之干臣，可他奉旨转运北征粮饷，一时间腾不出手。

至于外朝文官，泰半是鼠目寸光之辈，以夏原吉为首的一帮子腐儒，连下西洋都要反对得面红耳赤，朱棣从未考虑。

涉及钱袋子，就该牢牢抓进手心里，怎可被外朝掣肘染指？

思来想去，偌大的一个朝廷，竟然无人可用！

恰在此时，一声清亮宛转的“四哥”，陡然传入朱棣的耳廓。

朱静姝恭婉浅笑，一派低眉顺眼的情态，软糯糯的，煞是乖觉。

“四哥既然准许一试，范围不宜过大，不如就先在浙闽两省试点，投石问路。”

这两省民间海贸传统深厚，自宋元起，宁波、泉州一直都是重要的贸易港。

本就存有大量海商，走私之风亦较它省更为猖獗。

同时，两省都是国朝海防的重中之重，沿海卫所设置极其密集。

在郑太监舟师的必经航路上，便于行事，毗邻南京，也便于朝廷管控。

朱棣虎目一亮，“有见地，贪多必失。”

他由衷赞许道：“浙闽乃财赋渊薮之地，理当如此。”

此人，他的应需贤臣，远在天边，可不就近在眼前么！

国朝的政治，最讲究个文武牵制、内外相制。

文臣、武勋、宦寺，互不统属，犬牙差互，最终集权于皇帝。

朱静姝并不属于任何一系，她是公主，高皇帝的幼女，国家至亲。

是女子，便不比亲王有继承权，可以承祧宗庙，会觊觎皇位。

她的荣禄由身份血脉赋予，权力却只系于朱棣一身，特旨特批，随时予夺，是皇权的直接延伸。

手底下一批女官和门生，如掌学徐妙锦、尚服局局正黄惟德、夏善金等人，都有几分真本事。

乃现成的班底，可以一用，过去有慰问宗藩、查察地方的实务经历，不乏历练。

这批人本质上与宦官类似，即内廷的附庸，皇室家仆，与外朝无涉，用起来，朱棣放心。

还能制衡宦官，防止宦寺独大专权，何乐而不为？

洪武年间，高皇帝置宦寺二十四衙门，又置女官六局一司，本来就是取两两相制之意。

不然，高皇帝为何不专任宦监，要设立内职女学，选拔江南一带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子充作内官？

他用得了宦官当监军、采办，下西洋，怎就用不得女官特事特办，搞官本船？

高皇帝亲笔御书，“内臣不得干政，预者斩”的铁牌，至今仍在南京皇城宫门口孤零零地立着呢！

他用了便用了，又待如何？

自永乐八年拍板，听取朱静姝的谏言，重申女官职权，用来钳制日渐坐大的宦官。

虽说卓有成效，可女官的势力与宦官相比，仍旧单薄，如今看来，是再合适不过。

朱静姝的能力，毋庸置疑，三年来与闻内事，多所创见，样样都干得千妥百当。

她是自己人中的自己人，跋涉千里，丢了半条命也要来觐见，为他献计。

交给她，如臂使指，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身子弱了些，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大行不顾细谨，哪能事事亲力亲为？善用人，居中调度即可。

朱棣豁然开朗，放松地向后仰坐，微昂下巴朝朱静姝点了点。

“既然是你提的。我意，一事不烦二主，便交由你督办。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温和地笑了笑，刻意强调道：

“妹子，想清楚了，再回话。”

“如斯小务……”可是干系到他的钱，朱棣明明还噙着笑，语气却愈发冷峻：

“若是办砸了，以后，就都不用办了。”

连同她不堪大任的女学、女官一起，统统扫进内廷的垃圾堆，好好当一樽华而不实的永乐御窑青花如意瓶。

朱静姝心头猛地一突，刹那间脊背发寒。

‘伴君，真如伴虎。’

有用则擢，无用则弃；贤时用之，不贤，便黜之，视如敝履。

他的驭臣之道，不过如是而已。

四哥，或许爱她，可这份爱，不过是君父的私恩，先是逗玩意儿的“宠”，然后，才是长兄如父的“疼”。

一旦触及权力公器，皇帝的核心利益，就如同雨打风吹去的浮萍，四散飘零，轻易便可以夺走她苦心孤诣的一切。

她与四哥，终究是君臣，胜过是骨肉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