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喊军医来！”

——

不出三日，韩府就收到了密信。

大可汗与小可汗双双殒命，苍狼庭内乱。

韩尚书看着手中的密信，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他几乎能预想到接下来的走向，却想不到结局。

“老爷，公子来信了？”

老管家端来温热的茶水，刚说话就见韩尚书收起了信，他随口应了一声，背着手走向凉亭边。

亭外是韩府的后花园，其盛名在外，甚至不逊色于宫中的御花园。

满园春色相争，只叫人眼花缭乱。

却偏偏天公不作美，几声闷雷预示着雨季的到来，天很快也阴了下来。

老管家放下了茶杯，静静地站在一旁，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韩尚书的背影。

他独立于春色之前，却也独立于雷雨之中。

“老余。”他轻声唤着。

“诶，老爷。”

韩尚书没有转身，他出神地望着厅外，不知是在看春色还是雷鸣。

“风雨欲来，却春色满枝，何解呀？”

老管家讪讪一笑：“您莫要为难老奴了，老奴哪里懂得这些？”

韩尚书随之一笑，笑声绵延：“是我不懂，是我看不懂了啊。”

......

第二日上朝，商讨的第一要务便是出兵攻打苍狼庭。

顿时群臣议论之声四起。

争论之下，多数人是主和派，认为如今的和平实在难得，应当趁苍狼庭内乱充实自身兵力，不得冒进。

少数主战派则认为此为天赐良机，应当一举歼灭苍狼庭，才能再无外患。

皇帝突然开口：“韩公有何高见？”

韩尚书躬身作答：“臣只听卢大人方才所言，灭了苍狼庭可无外患。敢问一句，这外患是只有苍狼庭，无大漠亦无乌孙？”

一旁的卢大人面色一沉。

皇帝轻笑一声：“韩公此言，是主和？”

“臣并非主和。”韩尚书出言圆滑，脸上还带着浅笑，“只是出战讲究时机，所谓天时地利，如今我们只占了一样。”

“苍狼庭内乱是其表，其里则是主战派的势力最盛。而我们兵力并不充沛，此战并不算占得先机，实为不妥。”

韩尚书说完，朝中主和派连连跟着表态。

而皇帝始终盯着韩尚书，眼中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待殿中静下来后，他眯起眼睛问道：“爱卿所言在理，只不过，你担忧的是霁周，还是那个嫁出去的昭华？”

此言一出，殿中更是寂静无声。

韩尚书缓缓闭眼深吸了口气，随后深深弯下了腰：“陛下，昭华亦是霁周，霁周亦是昭华。若我朝贸然翻脸，不顾和亲公主性命，在他国眼中便再无信誉可言，如今丢了颜面是不打紧，但苍狼庭之后还有乌孙，还有大漠。届时该当如何？”

他弯着身子，看不见皇帝的表情，却听见皇帝突然笑了起来。

“朕听闻韩公家风甚严，早早地就把幼子送去边关历练。”

此言一出，韩尚书身子一僵。

“你非武将，儿子也无一官半职。把他派去那苦寒边关，恐怕是对幼子抱有期待。”

“不如，朕赏你个恩典。”

他顿了顿，眼神却足以让韩尚书如被雷劈中。

“特封你儿为定北军副将，跟在定北大将军身边谋划出征一事。”

此话一出，主和派众臣大气都不敢出，纷纷看向韩尚书。

而一向端得稳的韩尚书，此刻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此话一出，便已无转圜的余地了。

而皇帝的后半句紧随其后：“爱卿忙碌半生，也好在这宫中好好住些日子，你我君臣也方便商议后续之琐事，如何？”

“是，臣领命。”

下朝后，韩尚书拖着苍老的身体离开大殿，他特地请命回府休整后再入宫，皇帝应允了，实则是知道儿子被捏在手里，他跑也是跑不掉的。

走向宫门的这一路上，同僚们皆是出言恭贺。

韩尚书麻木地微笑拱手，说着官场话，实则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昨天还是大雨倾盆，今日却是艳阳高照，这阳光照在白色的宫砖上格外刺眼。

抬手去挡，那光却无孔不入。

良久，他叹息一声。

他的君，他了解。他的子，他也了解。

只是如今这般任性，不知这二人是否有担得起的能力？

他缓步走出了宫门，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年少时。那时他不过是个低微的官职，每日走过这条宫道，走出宫门，再穿过街巷，去城内最红火的点心铺子买一包核桃酥。

再怀揣着油纸包坐马车去李大人府外，在外墙下等一会，等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从墙上探出头来。

李怀春，那是他的青梅竹马，也是如今的太后。

那时的她趴在高高的外墙上，他迎着阳光看她。如今的她坐在高高的位子上，他把头抬得再高也看不见了。

他走出宫门，走过熟悉的街巷，站在点心铺子外，那个叫卖的伙计已换了更年轻的面孔，是老板的孙子。小伙见到他时只注意到他身上的官服，立刻诚惶诚恐地迎上来。

“请问大人需要些什么？”

他恍惚地扫过那张年轻的面孔，再扫过陈旧的店铺，目光最终落在盛放核桃酥的篮子上。

“核桃酥，有劳。”

“好嘞，大人您稍等。”

年轻人笑着匆匆回头，装酥饼的手格外麻利。

他边装边念叨着自家是百年老店，口味如何正宗，身后无人应答，他只当是大人物的傲慢。

却不知那双被岁月催得浑浊的眼被潮湿淹没。

等年轻人将手中包裹用细麻绳系得漂亮，再回头，只看到柜台上的银锭，他着急地绕过柜台，踩在韩尚书站过的地方，向外张望，“诶，人呢？你说说，这都包好了。”

鞋底的泥灰盖住地上不起眼的水渍，待他挪开脚，地上只留下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