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临水城。

一座与世无争的小城，枕着运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盛夏的傍晚，河面上还飘着渔歌，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一夜之后，临水城三个字，会变成大铱朝最刺眼的一道伤疤。

三日后，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像一记闷雷，砸进内阁。

“临水城——屠城了。”

温聿川握着战报，手在发抖：“满城三千余户，无论老幼……”

他没有说下去。

殿中，死一般寂静。

半晌，有人低声道：“谁干的？”

“现场留了铱南王叛军的旗号兵甲，”传信的小校道，“还有——叛军的军械，堆了半个城门洞。”

“铱南王！”有人怒喝，“这个乱臣贼子！前头起兵造反不说，如今竟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

朝堂上，骂声一片。

景王萧瑜，第一个站了出来。

“诸位大人！”他义愤填膺，声音都拔高了三分，“铱南王萧昶，先起兵造反，后屠城灭口——此獠不除，天理难容！本王以为，朝廷当即刻下旨，催江防大军南下，踏平江南！”

“景王说得对！”

“正是！此獠当诛！”

附和声此起彼伏。

邬阬在角落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咱家也觉着——铱南王敢屠城，就是仗着朝廷不敢打他。朝廷若再按兵不动，只怕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啊。”

温聿川冷眼瞧着，忽然道：“景王，下旨催战，总得有圣旨。圣人昏迷着——这旨，谁来下？”

萧瑜一噎。

他飞快地扫了邬阬一眼，道：“太后娘娘，不能代拟么？”

“太后娘娘的教令，”温聿川道，“只管宫闱宗室。出兵打仗，那是军国大事——老臣斗胆，不敢让太后娘娘担这个干系。”

萧瑜的脸色，沉了沉。

肃王萧曜，却在这时开了口：“急什么。临水城的事，还没查清楚，就先嚷着要打仗——景王，您这是盼着打仗，还是盼着铱南王死啊？”

萧瑜冷声道：“本王盼的，是给临水城三千冤魂，讨个公道！”

“公道要讨，”萧曜道，“可刀，不能乱砍。砍错了人，白费了力气，还让真凶看笑话。”

他说完，便又闭目养神去了。

温聿川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肃王这话，说得不偏不倚，可细品——他分明是在说，真凶，另有其人。

只是这话，他点到即止，谁也不得罪。

萧铒也开了口：“肃王这话，本王赞成。”他道，“临水城三千条命，本王一样想报。可仗，不是赌气——铱南王要的，就是朝廷乱中出错。江防军若倾巢南下，江北谁来守？这刀，得先查清楚，再砍。”

景王萧瑜的脸色，沉了沉：“昭王这话，是怕打仗，还是怕铱南王？”

“本王是怕——”萧铒缓缓道，“有人借着临水城的血，把大铱往沟里带。”

殿中，一时各怀心思。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景王萧瑜与邬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同夜，城南陋巷。

谢砚把消息报给沈镧时，她正在灯下看一本旧书。

听到“屠城”二字，她的手，停住了。

“临水城？”她道，“那座城，连城墙都是老的，驻军不到三百。”

“是。”谢砚道，“正因为如此——玄烬阁才挑了它。”

沈镧合上书，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屠城，”她缓缓道，“留铱南王的旗号兵甲——这是嫁祸。”

“公子如何断定？”

“铱南王要屠城，图什么？”沈镧道，“他要的是江山，不是骂名。屠一座无兵无险的小城，除了把天下人推向朝廷一边，对他没有半分好处——他不会做这种蠢事。”

“可天下人……”

“天下人只看眼前。”沈镧道，“他们看到的是——满城尸首，和铱南王的旗。”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备船，我要去临水城。”

“公子！”谢砚急道，“临水城刚出过事，尸横遍野，疫病未清，您去那儿——”

“正因为刚出过事，”沈镧道，“痕迹才没被人动过。迟了，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我总觉得，这屠城背后，藏着一把刀——那把刀，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昭王来的。”

谢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劝阻。

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次日，城外渡口。

阿贵的船，泊在柳荫下。

“公子，”阿贵搓着手，憨笑道，“这趟活儿，可不是去江南贩茶叶吧？”

“不是。”沈镧道，“去临水城。”

阿贵脸上的笑，僵住了。

“临……临水城？”他结巴道，“那个、那个死了几千人的临水城？”

“怕了？”沈镧问。

“怕……那倒不至于，”阿贵咽了口唾沫，“就是……咱这船，去那种地方，晦气。”

“加三倍船资。”沈镧道。

“晦气归晦气，”阿贵立刻正色道，“替公子办事，上刀山下火海，阿贵都认了！”

沈镧看了他一眼，没揭穿他，抬脚上了船。

晚翠挎着包袱，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嘀咕：“公子，奴婢能不能不去啊……奴婢怕……”

“怕什么？”沈镧道。

“怕、怕那个……”晚翠缩着脖子，“怕鬼。”

“光天化日，哪有鬼。”沈镧道。

“那要是晚上到呢……”

“晚上，”沈镧道，“你就跟阿贵睡船头。”

“那还不如见鬼呢！”晚翠哀嚎一声，还是老老实实上了船。

船离了岸，顺水南下。

江上，两日。

沈镧几乎没怎么睡。

她把这些年所有关于玄烬阁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缳姒。朔隼。黑莲。

还有那场早就被灭口的、二十年前的旧案。

“屠城，”她低声道，“这是玄烬阁，在下一盘大棋。”

“公子，”晚翠端了碗粥过来，“您先吃点东西吧，都两天没好好吃了。”

沈镧接过粥，喝了两口，忽然问：“晚翠，你说——天下人最恨什么？”

“最恨？”晚翠歪着头想了想，“最恨……抢饭碗的？”

“……”沈镧道，“还有呢？”

“还有？”晚翠又想，“最恨骗钱的？偷鸡的？呃……最恨不让人过安生日子的！”

沈镧看着她：“说下去。”

“您想啊，”晚翠来劲了，“老百姓过日子，图啥？就图个安稳。谁要是把安稳日子搅了，甭管他是谁，老百姓都得恨死他！”

沈镧怔住了。

她望着船舱外翻涌的江水，忽然道：“玄烬阁要的，就是让天下人，恨上铱南王。”

“啊？”晚翠没听懂。

“铱南王在南边造反，朝廷拿他没办法，百姓对他也谈不上恨。”沈镧道，“可这屠城一出——天下人的恨，就有了着落。恨到极致，朝廷就不得不对铱南王用兵，往死里打。”

“那不是……挺好吗？”晚翠道，“叛军该打呀！”

“可玄烬阁，为什么要逼朝廷打铱南王？”沈镧道，“玄烬阁巴不得乱，越乱越好。让朝廷和铱南王两败俱伤——最后得利的，是谁？”

晚翠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谢砚，”沈镧忽然道，“你还记得，铱南王军中那三个军师么？”

“墨尘、张子策、王安国。”谢砚道，“前些日子，被公子拆了局，铱南王已经起了疑心。”

“那三个人，是玄烬阁埋进去的暗桩。”沈镧道，“玄烬阁在铱南王身边，埋了那么深的线——你说，他们图的，是让铱南王赢，还是让铱南王输？”

谢砚想了想：“若图铱南王赢，便不必埋线挑拨；若图他输……又何必费心辅佐他起兵？”

“都图。”沈镧道，“铱南王赢，他们跟着分一杯羹；铱南王输，他们便吞了他的家底，另立门户。横竖，都是玄烬阁得利。”

“那这屠城——”

“屠城，是逼朝廷下死手。”沈镧道，“铱南王若被朝廷打残，玄烬阁正好收拾残局，把江南握进手里。若铱南王反而因此凝聚人心、死战到底——那更好，南北打得越狠，玄烬阁越能浑水摸鱼。”

谢砚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一手，横竖都不亏。”

“所以我说，”沈镧道，“玄烬阁的棋，从来不是一步棋——是一盘，能吃人的棋。”

晚翠在边上，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沈镧道，“下棋的人，最怕的，是被人看穿棋路。咱们已经看穿了一半——另一半，等到了临水城，自然就明白了。”

她望着江水，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第三日，临水城。

船还没靠岸，晚翠就吐了。

——不是晕船。

是风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着水腥，顺着江风，直往鼻子里钻。

“公子……”晚翠脸色发白，“这味儿……”

“别闻。”沈镧道，“拿帕子捂住口鼻。”

她自己也捂了帕子，率先下船。

临水城的城门，敞着。

门口连个守卒都没有——守卒，也是那夜死的。

沈镧踏进城门，一步一步，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沿街的铺面，门板歪斜，货架倾覆。

地上，有深褐色的、干涸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巷子深处。

晚翠死死攥着她的袖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公子……”她声音发颤，“这、这地方……咱们还是走吧……”

“走？”沈镧道，“走了，谁来替他们，讨这个公道？”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