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风一天比一天硬。

西市口的茶摊，却比盛夏还热闹。

“听说了没有？”郭沌压低声音，凑到人堆里，“二十年前满门抄斩的那个沈家——了不得，了不得啊！”

“哪个沈家？”马三嗑着瓜子，“京城姓沈的海了去了。”

“还能是哪个！”郭沌一拍桌子，“就是当年那个——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沈家！城南那位沈郎中，就是沈家的后人！”

茶摊上，顿时炸了锅。

“沈郎中？那个替昭王看家的沈郎中？”老张头咂咂嘴，“瞧着斯斯文文的一个人，怎么跟通敌的沾上边了？”

“什么叫沾上边！”郭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块布包，一层层打开，“你们看这个——”

众人凑过去，布包里躺着一枚铜扣，锈迹斑斑，边角残缺。

“这是打黑市上流出来的沈家旧物！”郭沌道，“听人说，沈家当年不止通敌——他们还暗通着前朝的余孽！家里藏着旧朝的印信、图册，就等着有朝一日，把大铱的江山掀翻了，好让他们旧朝复辟！”

“啧啧……”老张头拿起那枚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东西……看着是够旧的。”

“旧不旧是其次，”马三插嘴，“关键是——沈家要是真通着前朝，那沈郎中这些年替昭王办事，图的是什么？该不会，是替前朝在昭王身边埋钉子吧？”

茶摊上，一时鸦雀无声。

半晌，有人低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昭王可是在江边替咱们堵刀子的。”

“谁乱说了！”郭沌道，“这话，是城南几个茶楼酒肆里传出来的，好些人都见着那几件旧物了！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

“对，”老张头点头，“无风不起浪。”

“你们还别不信，”郭沌把铜扣往前一推，“听说这物件，是有人从沈家老宅的地基底下刨出来的！二十年前抄家，官兵掘地三尺，愣是没找着——如今倒自己个儿冒出来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地基底下？”有茶客嗤了一声，“老郭，你连沈家老宅在哪儿都说不清，还地基呢。”

“怎么说不清！”郭沌梗着脖子，“城南，三进的老院子，后来充了公，如今是间布行——你上那儿打听打听，谁不知道？”

“布行归布行，”那茶客道，“可那院子，十年前就翻修过，地基都换了两回。真有什么旧物，早翻出来了，轮得到如今？”

“……”郭沌噎了一下，“那、那许是埋得深！”

“埋得深，还能叫几个黑市的贩子刨着？”茶客摆手，“老郭，你这铜扣，八成是哪个作坊新铸的，抹了层锈唬人罢了。”

马三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争什么争。真的假的，反正传的是沈家——沈郎中要是真清白，自会出来说话；要是不清白……嘿，那就有大戏看了。”

“有戏看是好事，”老张头叹道，“可就怕，这戏台子底下埋着火药，炸着咱们这些看戏的。”

茶摊上，一时没人接话。

谁也没注意，人群外头，一个挎着菜篮的婆子，听到这儿，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走。

城南，陋巷。

那婆子进了院门，把菜篮一撂，气鼓鼓地坐到石阶上：“公子！外头都传疯了！”

沈镧正在给石榴树剪枝，头也没抬：“传什么了？”

“传沈家通敌！传沈家暗通前朝余孽！”晚翠气红了脸，“还说……还说公子您替昭王办事，是别有用心！”

沈镧手里的剪子，微微一顿。

片刻，她继续剪枝：“哦。”

“哦？”晚翠急了，“公子！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外头都传成那样了，您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急什么。”沈镧道，“泼脏水的人，比挨泼的人急。”

她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谢砚呢？”

“谢爷天不亮就出去了，”晚翠道，“说是去查什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院墙外头，一道人影无声翻落。

谢砚一身风尘，单膝落地：“公子。”

“查到了？”沈镧问。

“查到了。”谢砚道，“流言是三天前起的头——城南三座茶楼、两间酒肆，同一天傍晚，都有人‘无意间’讲起沈家旧案。讲的人不是熟客，都是一次性的生面孔。”

“然后呢？”

“然后，”谢砚道，“第二天，黑市上就有人开始卖‘沈家旧物’。属下顺着那些货摸了一圈——源头，是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当铺。”

“当铺？”沈镧道，“什么当铺。”

“名叫‘聚宝斋’。”谢砚道，“掌柜姓莫，二十年前来京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属下查过——他账上，近三个月，忽然进了一大笔银子，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沈镧道，“多少？”

“折算下来，够买下两条街。”谢砚道，“这么大一笔，凭当铺的生意，十年都赚不出来。”

沈镧沉默了片刻。

“三天前，三座茶楼，两间酒肆，同一个傍晚——”她道，“这手笔，不是市井闲汉做得出来的。”

“属下也这么想。”谢砚道，“像是……有人拿银子，雇了一批人，定点放话。”

“银子从哪来？”

“查不到底。”谢砚道，“只查到中间过手的是个赌坊的掮客——再往上，就断了。”

“赌坊的掮客。”沈镧念了一遍，“哪个赌坊？”

“城南‘金来赌坊’，过手的叫金吃。”谢砚道，“此人在坊间人面极广，黑市白道都吃得开。属下盯了他一日一夜——他昨儿傍晚，进了城西一座宅子，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宅子是谁的？”

“挂在一个寡妇名下。”谢砚道，“再查，就查不动了——那寡妇的户籍，是前年才落的，来历干净得像新铸的铜钱。”

“越干净，越有鬼。”沈镧道。

她垂眼想了想，忽然问：“那几件‘沈家旧物’，你见过实物么？”

“见过一件。”谢砚道，“一枚铜扣，做旧的火候不错，边角的磕痕也像那么回事。”

“像那么回事？”沈镧重复了一遍，“那就是——不像那么回事。”

谢砚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先不急。”沈镧道，“东西呢？能不能弄一件来？”

“能。”谢砚道，“黑市上还有两件在叫卖。”

“能收的，都收回来。”沈镧道，“最贵的那件，单独放。”

“公子要那个做什么？”

“看货。”沈镧道，“造假的人，总爱在最贵的那件上，露自己的马脚。”

入夜，陋巷。

谢砚把收来的旧物在桌上一字摆开，足有七件。那件‘最贵’的青铜小鼎，单独放在最中间。晚翠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通体覆着深褐色的锈，鼎身上，隐约可见几行古拙的小字。

“这……”晚翠道，“这看着，可真不像假的。”

沈镧没有接话。

她拿起那鼎，先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灯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谢砚，”她忽然道，“你闻闻。”

谢砚凑近，轻轻嗅了嗅，眉头一皱：“有股……土腥味？”

“出土的东西，有土腥味，不稀奇。”沈镧道，“可你再闻闻，土腥味底下，是什么？”

谢砚又闻了闻，脸色微变：“……墨？不对，像是……桐油？”

“桐油。”沈镧道，“做旧的人，把新铸的铜器埋进土里，再用桐油和药水催锈——埋得急了，锈色浮在表面，气味却渗不进铜骨里去。”

她翻过鼎底，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一划：“还有这儿——真正的旧铭，刀痕是一笔到底的。你看这道折笔，先轻后重，中间还顿了一下——这是照着拓片描的，描的人，手生。”

晚翠听得一愣一愣：“那……那这鼎，是假的？”

“假的。”沈镧道，“假得还挺用心。”

她放下鼎，望着窗外夜色，声音平静：“假货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造出这一批假货，是为了把一件真事，也搅成假的。”

“真事？”晚翠道，“什么真事？”

沈镧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二十年前，沈家满门抄斩。抄家的罪名，是‘通敌叛国’。”

“这个……奴婢知道。”晚翠道，“可那案子，不是早就翻过来了么？前些年不是有人说，沈家是冤的……”

“是冤的。”沈镧道，“可翻案归翻案，沈家当年到底‘通没通’过谁，从来没人，真去查过。”

她垂下眼：“有些事，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去的。”

晚翠和谢砚，都沉默了。

子时，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谢砚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披着一身夜露的温聿川。

温聿川从柳州脱身回京，已有些时日了。白日里御史台耳目多，他不便登门；今夜，到底还是寻了来。

“温大人？”沈镧迎出来，“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温聿川进了院，也不坐，开门见山，“沈公子，外头的流言，你听说了？”

“听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大人觉得，我该怎么办？”

温聿川看了她片刻，缓缓道：“老夫当年，是审过沈家案的人。”

沈镧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份卷宗，老夫翻过不下百遍。”温聿川道，“沈家通敌的铁证，是三封‘私通前朝’的书信。可老夫当年就验过——那三封信的用纸，是抄家前三年才有的新纸。沈家抄家那会儿，信上落款的日子，却比用纸早了五年。”

“纸比信晚——”沈镧道，“信，是后造的。”

“后造的。”温聿川点头，“老夫当年把这点写进了密折，可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后来沈家满门……老夫这份密折，就成了要命的证据。老夫只好烧了它，把自己摘出来。”

他顿了顿：“这些年，老夫心里一直欠着沈家一笔债。今夜来，就是想告诉你——沈家通敌，是冤案。谁要拿这个泼你脏水，你只管站直了腰，跟他辩。”

“辩？”沈镧道，“温大人，流言这东西，怎么辩？”

“拿证据辩。”

“证据在谁手里？”沈镧道，“在抄家的卷宗里，在刑部的旧档里——而刑部的旧档，二十年前，就烧得差不多了。”

温聿川一噎。

“那场火，”沈镧平静地说，“烧得巧，只烧了沈家案那一柜。”

温聿川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还有一桩。御史台那边，前两日，有人递了道弹章——弹的，正是沈公子。”

“弹章？”沈镧道。

“罪名，是‘孤身私入叛军大营，密会铱南王三日’。”温聿川道，“字字，都戳在要命处。”

“这弹章——”沈镧道，“递上去了？”

“被綦栩綦大人，扣下了。”温聿川道，“綦栩说，那上头写的，句句都是外人该不知道的细节——不是有人喂了料，写不出那么齐整。他不敢轻信，压着没递。”

沈镧沉吟：“綦栩綦大人……素来不站队，怎么会——”

“他是不站队。”温聿川道，“可他有一桩好处——凡他觉得不对的折子，宁可担着‘压章不报’的干系，也不肯稀里糊涂送上去。那递章的老御史，这两日，也没再来催过。”

“老御史……”沈镧低声道，“素日两袖清风的人，怎么突然递这种章？”

“谁知道呢。”温聿川道，“或许是——有人给他递了什么，他抵不过。”

“您看，”沈镧笑了笑，“连您都查不到的东西，我去哪里辩？辩赢了，是‘祖上清白’；辩输了，是‘果然如此’——横竖，都是他们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