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夜里，朱俞已经躺下了。

汤圆睡在外间的小榻上，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起来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又轻手轻脚走进里间，凑到床边小声说：“小郎，国蓝夫在门外。一个人，没带宫人。“

朱俞撑起身子，看了一眼窗户。窗纸上一点光都没有，这个时辰，主殿早熄了灯。

“让他等一下。“

他披上外衣，把头发拢了拢，点了一盏灯，自己走过去开门。

国允霜站在门外的雪地里。雪是傍晚开始下的，下得不大，可他肩上、头发上已经落了白白的一层，鞋面也湿了，看样子在外头站了有一会儿了。门开了，他也没有马上进来，先往主殿那边看了一眼，才抬脚跨过门槛。

进了屋，他没有坐，在灯前站定，向朱俞行了一个礼。

上回在廊下，他行礼是规矩，腰弯到一半就直起来了。这一回他弯得很低，弯下去，停了一会儿才起来。

朱俞端着灯，没让他起来，也没让他坐。过了一会儿，他对汤圆说：“你去外间守着，有人来就咳一声。“

汤圆看了国允霜一眼，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灯芯烧得有点歪，朱俞把灯放在桌上，拿簪子拨了拨。

“坐吧。“

国允霜在桌边坐下，朱俞坐在他对面。

国允霜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病倒那天，陛下来永宁宫。你吃的点心里那包东西，是我放的。“

朱俞手里的簪子停住了。

他记得那天。陛下本来要来他这里，他从傍晚开始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最后是被汤圆扶到床上的。陛下来了，太医来了，后来陛下去了主殿用膳，又回来看了他一眼，走了。太医说他是气血亏虚，第二天就好了。

他站起来，又坐下，把簪子插回头上，问：“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让你知道我后面说的话是真的。“国允霜说，“我连这件事都认了，后面的事，就没有必要骗你。“

朱俞没有接话。

国允霜接着说：“闹市那天，掳你的人不是我们的。“

“我们“两个字他说得很平，朱俞知道他说的是他和郑邺。

“那天乱起来以前，我们什么也没来得及做。乱起来以后，你就不见了。我们手里没有人，没有派过任何人去掳你。“国允霜说，“后来陛下找到你，关你的那座院子，挂在一个姓钱的绸缎商人名下。钱掌柜这几年做户部的采买，和我父亲的门生有往来。审我的人顺着这一层查下去，查到我家头上。我父亲现在停了差事，在家里等着。“

朱俞问：“那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家里的人？“

“郑邺也这么问过我。“国允霜说，“我若真有这个心，会把你关在自家门生的院子里？“

他弯下腰，脱了左脚的鞋，从鞋垫底下摸出一小卷纸，展开，抹平，放在桌上，推到灯底下。

“这是我母亲托人查的。去年八月底，有一个叫周顺的人去找钱掌柜租那座院子，说是吏部的书吏，一次付了一个月的钱，没讲价。出事以后，钥匙扔在院门口，人就没再露过面。“

朱俞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看到“吏部尚书苏府管事之侄“这几个字，愣住了。

灯花爆了一下。外间汤圆翻了个身，小榻吱呀响了一声。

过了很久，朱俞才开口：“苏府那么大，管事的侄子……跟苏绿夫未必有关系。“

“我没说跟他有关系。“国允霜说，“我只说苏府。“

朱俞把纸推回去，推得有点急，纸角在桌面上折了一下。国允霜把它捡起来，重新卷好，攥在手里。

“你想要什么？“朱俞问。

“我想见月橙平夫。“国允霜说，“这张纸，我自己递不到陛下面前。我一个降了位的蓝夫，主位又是郑邺，我去求见谁，第二天整个永宁宫都知道。“

“你要陛下知道什么？“

“知道那座院子是有人挂到我家头上的。“国允霜说，“别的我不求，只求放过我父亲。“

朱俞看着他。国允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两只手一直攥着那卷纸，攥得指节发白。

朱俞想起那年在院子里跪的那一天一夜。那时候国允霜从他身边走过去，说要给他送些果子来，到天黑也没送来。

他沉默了很久，说：“明天上午，我带你去万福宫。“

国允霜站起来，又行了一个礼，开门出去了。外头的雪还在下，他走过院子，没有回自己的偏殿，在主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正月初十上午，朱俞带着国允霜到了万福宫。

万福宫的宫人已经认得朱俞了，直接把他们往书房里领。危月正对着一摞正月的份例单子，见朱俞进来，抬头要笑，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人，脸就冷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