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药童说，“生半夏来领的人少，一年也没几回。那人我记得清楚，是个公公，个子很高，进门的时候头要低一下，不然碰着门框。说话是南边的口音，‘三钱’说成‘三千’，我还以为他要三千斤，笑了半天。”

徐亭忆问：“画押的时候呢？”

药童想了一下，说：“他用左手。我当时还奇怪，问他怎么不用右手，他说右手前两天被炭烫了。可腊月那一回，他还是用左手。”

徐亭忆转头问身后随行的近侍官：“柳柳是哪只手？”

老药工回话：“右手。前天在内侍局问过，让他当场画了几个十字，都是右手画的。个子也矮，才到卑职肩膀。”

徐亭忆又问药童：“那个人，你再见到能认出来吗？”

药童说：“能。他左边耳朵后头有一颗大痣，黑的，我递药的时候看见的。”

徐亭忆把药童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让他按了手印，又让老药工也按了一个，算是作证。她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出了生药房。

临水宫正殿的后墙底下，雪堆得比别处厚，背阴，化得慢。徐亭忆带着两个人，拿着铁锹，沿着墙根一段一段地扒。扒到靠近后门的地方，铁锹底下碰到了硬东西。

是一堆冻成坨的药渣，黑褐色，混着雪和泥，冻得硬邦邦的。她让人连泥带雪挖出来，装进一只陶罐里，封好口。

正殿的窗子关着，从外头看不见里头。后门那边有个小太监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宗人府的事办得快。宗正翻出一本调阅簿，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腊月初九，端王调阅先帝年间玉牒草本一册，随同入库者，吏部尚书苏。

同一天下午，大理寺少卿顾长青也递了一份密报进宫。闹市刺客用的刀，刀柄末端都刻着一个很小的铁匠记号，顾长青派人一家一家铁铺去对，最后对到了城北一个庄子。庄子挂在一个管事名下，管事是端王府出来的人。

傍晚，太极殿。

殿里点了很多灯。姬长歌坐在上首，皇后坐在侧边，膝上搁着一块写字用的木板。危月、朱俞、徐亭忆站在下面。

御案前另摆了一张长桌，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排开，危月和徐亭忆一边摆，一边说一句是什么。

“朱俞封存的那瓶药，皇后验出生半夏。”

“太医院生药特领簿，九月廿三、腊月十二，两笔，签领人画押注临水宫柳柳。”

“生药房药童的口供：领药的公公个子很高，南边口音，左手画押，左耳后有黑痣。”

“临水宫正殿后墙根挖出来的药渣。”

皇后起身走过去，打开陶罐，用银针挑出一点，放在白瓷碟上，又凑到灯底下看。看了一会儿，他回到座位上，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举起来给殿里的人看：内有生半夏。

“徐紫夫的札记，七个日期，七个‘苏’字。”

“郑绿夫的信，三件事。”

“国蓝夫写的纸条：周顺，苏府管事之侄。钱掌柜信中所述，已由国蓝夫转述。周顺正月初十夜落水身亡，钱掌柜一家去向不明。”

“宗人府调阅簿：腊月初九，端王、吏部尚书苏。”

“顾大人的密报：刺客的刀，出自端王府的庄子。”

一张长桌摆满了。

危月摆完最后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去看朱俞。

朱俞站在长桌的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一直没有动。他的眼睛从第一样东西看到最后一样，又从最后一样看回来，停在那瓶已经发了馊的药上。

殿里没有人说话。

姬长歌开口，问徐亭忆：“苏晚迎身边，有没有一个个子高、南边口音的公公？”

徐亭忆说：“有。叫长寿，苏家从南边老家带过来的，跟了苏绿夫十来年。左撇子，吃饭用左手拿筷子。左耳后头，有一颗痣。”

她顿了一下，又说：“初十傍晚往永宁宫送年糕的，也是他。”

姬长歌说：“今夜把人带走。不要惊动正殿。”

徐亭忆应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灯芯烧得很旺，偶尔爆一声，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响。

朱俞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慢，膝盖落在地上，没有出声。

“陛下，”他说，“臣郎想先去见他一面。”

姬长歌看着他，问：“你见他做什么？”

朱俞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臣郎想听他自己说。”

姬长歌没有马上答。她看了看长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皇后坐在一旁，把木板放在膝上，没有再写字。

“明日上元。”姬长歌说，“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