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三日，御案上的急报堆到了半人高。

西北两个县倒了，染病的人上万，死的已经有三百多。地方官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字越写越乱，到最后已经不是在报灾，是在求人。

顾洲连着两夜没合眼。姜清陪着，把折子一封封看过，把各处报来的疫症脉象、发作时辰、病死者症状，一条条记下来。

第二天清早，她让人备车。

"去哪儿？"顾洲问。

"西北。"她说，"我去一趟，金光扫一遍，顶得上太医院跑半年。"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那口井，从地下那一夜起，就一直搁在她心里。

她站在殿门口，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手。四年来，这只手放过多少回金光，她都记不清了。她救过整村的人，救过溃败的伤兵，救过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她一直觉得，这是天赐，是本事，是荣耀。

可她娘用命压着的那口井告诉她——她每动一次手，那道缝就松一分。她救的人越多，她娘撑得越吃力。真到了撑不住那天，井里出来的东西，会比她救下的人，多得多。

她的手，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姜清。"顾洲走过来。

"我救不了他们了。"她声音很轻，"我要是去，用一次，井就松一次。用得多了，井就开了。可我要是不去……"她转头看他，眼睛红得厉害，"那两个县的人，就得死。"

她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可她从来没遇过这样的账。末世里她认过一个理:能活一个是一个。可眼下这个理不成立了——她救这一万个，可能赔上后头的一百万。

"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她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四年，一直觉得自己挺能耐的。原来我没能耐，我就是个借债的。我借着我娘的命，装着观音菩萨。"

顾洲没说话。他只是把她抬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了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朕替你想个法子。"他说。

"什么法子？"

"不借。"

那天下午，姜清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她把母亲那个首饰盒搬了出来，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摊在案上——银簪、破铜镜、干成灰的香粉、那枚铜牌。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末世十年教过她一件事:绝境里不要指望别人，先把手头的东西摸一遍。

她开始翻。翻到那只破铜镜时，她想起母亲是"难产而死"的——可一个能压住圣殿井口的人，怎么会死在生孩子上？她拿小刀把铜镜的背衬撬开。

镜背是空的，夹着一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