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成眉心微颦。

总算将药喝罢，今上挥退侍奉的侍者和藏人头，清凉殿中只余帘内帘外的君臣二人。

「行成，」今上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透帘传出，「左大臣，仍是不愿？」

他问的，是儿女姻亲事。

今上想索要的，是公任的长女，欲聘之为第一皇子敦康亲王的正妃。道长却当然是不松口，明摆着是要留给中宫彰子所出的第二皇子或第三皇子。今上没时间再争下去，才被迫借着祈雨而倒下——为民持祭而逝的圣君，便是道长也不好再无视圣意。

行成没抬头，「陛下，左大臣大人并无针对敦康亲王之意。」

这便是不肯让，要他换个条件谈了。

晨阳透过御帘丝丝渗进，却温不了藏在暗影之后的冰凉玉容。今上望着臣子的身影，眼里掠过了眸光，「行成，敦康的庄园，你可有督促？」

他知道道长在拿紧敦康的财用，不给他收买人心的机会。道长要想，随时都可以令敦康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也正因如此，今上必要公任之女。

「今年京畿大旱，各地歉收，微臣无能。」行成说。

行成自然也不是要故意刁难敦康亲王，只无论是谁担任亲王府的别当，也没不听道长吩咐的余地。不听话的，道长换人便是。要换了别人，必定不及行成能维护敦康亲王最起码的体面，今上是动行成不得的。

「朕自知时日无多，惟盼儿女成家。」今上微微侧头，审视，「行成可是有好提议？」

「陛下，亲王殿下身份尊贵，理应与皇族共结连理。」行成点了其他皇族旁枝。

女王们血统尊贵，可保家门不坠，最多给挑个富有一点的，不委屈亲王便是；她们亦不如臣籍的源氏涉政过深，不怕引来道长的猜忌。行成是示意今上放手，别再企图分裂道长派系，就让第一皇子做个富贵闲人。

「……」今上顿了一下，长长的眼睫在玉容上落下浅灰色的阴影，「朕的内亲王，行成又可有打算？」他没说应是不应，只问。

行成抿抿唇，硬顶着天子的目光，续道：「大宰府帅对两位内亲王甚为惦念，时时与左大臣大人通信问候，还请陛下不必过忧。」

大宰府帅，即带着家眷退到地方上去、现就任于大宰府的藤原隆家。道长答应过这个侄子不会亏待两个内亲王，她们想要守着庄园不嫁，又或是再寻好人家，只要不过分的，道长都不会横加干涉，许其一世太平。

闻言，今上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恶人的角色，天是安排予朕了。」

行成抬头，却望不清御帘后的天子真容。

「左大臣与右大臣之谊，令人感叹。」他在讽刺公任听道长之令，不肯将女儿嫁过来，「想来，右大臣亦是不愿他的长子随意嫁娶。却不知，朕的第一内亲王可还能入得了右大臣的眼？」

公任的长女若为新后，他就不会再让儿子们娶高门女，以免威胁到道长的权位，反而造成派系内部不稳。如此一来，放在敦康亲王身上应娶皇族女子的道理，同样合用于公任的儿子们。今上的两个女儿皆由先皇后定子所出，母家早就败落，却到底血统尊贵，名下也有皇家庄园，与她们结婚，是尊荣。

只要公任与第一皇子敦康成为间接的姻亲，虽不如直接的翁婿可助敦康登上玉座，却至少容不得他被欺负太过。不然，没脸的会是公任。

行成想了想，复又低首，应下，「臣定必向右大臣大人如数转达陛下的恩旨。」

今上索要一个长子安全的保证，而道长派只需付出一个小辈的正室之位，没甚么好推拒的。

「朕的次女，既为先皇后定子所出，想来，才智亦不会差。」今上轻扯嘴角，无声地自嘲，但仍然沙哑着声音继续安排，「清少纳言于地方上游乐久矣，她的假期，足够长了。传旨，令其回京，为第二内亲王之师。」

行成一愣，没料到今上会提起这位远离京城多年的女房。

今上喘出一口气，直了上身，一笑，「有清少纳言教导朕的次女，那即便是依然没能讨得天道与神祇伯的喜爱，也当不愁坐困四方天。行成，你就替朕去与清少纳言说吧。」

皇位更迭，代天子镇守伊势的斋王女也会同刻换人。今上是要令次女成为新的斋王，纳入泉子的势力范围。以清少纳言为老师，女孩子将来要是入得了泉子的眼、接下泉子的部分权位，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行成再次伏身，领旨。

「陛下，」最后，行成轻声说，「左大臣大人并非佞臣奸雄，于国有大功。」

今上的薄唇微掀，似笑非笑，恍若调侃般道：「正因如此，小舅才是格外的可恶。」

行成却知道，他是认真的。正暗自叹气，又听得今上的声音响起。

「但朕要这样说的话，会惹行成不高兴的。」天子在帘后轻笑着说，「只反正也没多少次了，行成便再容让朕一次吧！」

行成想要依礼应声，却是先红起了眼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