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还不满意，那你可以再与我作一买卖。」泉子伸手，轻敲御帘。

帘影晃动，忽明忽暗之间，今上突然一手撑着地、一手按着左胸，向外爬来。出得纯白的床铺，滑过渗凉的桧木地板，今上掀开绿中泛黄的御帘，在最盛的夏阳里露出玉容。

「泉子且说来听听。」三十岁许的男子，眸里映着白衣的中年凡妇，又似见到了少女之姿的前天女，病气沉沉的双目重新燃起了神采。

但泉子没要给他好脸色。她抱起手臂，颐指气使，一如她仍是当年摄政手下不听话的大巫女。

「我要晋正一位，」她说，「宇多源氏伦子要晋正三位。我和伦子是朝官，不迫你，令外加叙即可，但女职的外命妇叙位，我要定制。从今以后，伊势大巫女永为正三位，出云大巫女为正四位，各令制国的大巫女为正五位。怀仁，你可敢？」

不让道长来做，是因女子参政不符国情，必遭反噬。道长身负国政，不适合被泼脏水，而今上反正都要死了，正好拿来挡箭。

本名怀仁的今上，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眶，随即手捂胸口，喘咳着放声畅笑。

泉子翻了个白眼。

水泼给了他，圣旨一下，往后百世，所有外廷女朝官与巫女们的功过，便都会有今上的一份。或良政、或女祸，却没史笔能只见藤氏而不见于他。

「你不用觉得福祸难料、可能会亏，」泉子保证道，「近些年我是不敢说，但一千年之后，你必定会成为女子们的白月光。顶多，我再让道长买些耐得住久放的好纸，要行成多给你追忆几张肖像画，作个保险。」

炽阳之中，今上半握起拳头，掩嘴直笑。

「母后总背着朕说，朕惟一的可取之处，便是脸。早知泉子有此雅兴，朕何必在御帘上花费财用。」

「我对虐文男主没兴趣。至于女院，她一生都只能看你生父的脸，可全都拜你所赐。」

不同于女御等妃子，立了后或生有皇嗣的女子，即便是此间，亦是不可能改嫁的。找男友也不行。多看看好的脸也会被说嘴。

「哦？难道泉卿也觉得，只对着左大臣的脸，相当可惜？毕竟未能对着藤原公任之脸，确是憾事。朕思来，泉卿要想，即便是此刻也未尝不可。没凡人能千秋万代，左大臣也未必一定活得过右大臣？」

「病了就回去躺板，你小子少挑拨离间、诅咒亲舅。」

泉子离开后，今上的气息便明显地衰弱下去。休息了好一会儿，至黄昏之时，他才有力气再召久候的道长。虽说，也难说他是不是故意要晾着道长的。

夕照金红泛光尘，御帘落下，挡住已经坐不起来的今上。天子僵直地躺于床铺中，黑袍佩剑的道长于外廊上盘坐，君臣甥舅，最后是见，也是不见。

「东宫践祚后，必立其正妃为后。左大臣，可有他意？」今上问。

道长垂首，「臣，自当遵圣意而行。」

东宫正妃并不出自道长一脉的藤氏，本不应立后，但道长没打算明着阻止。

今上半闭着眼睛，「朕深知，左大臣乃国之栋梁，朕逝后也定能稳固朝纲。然，东宫之父冷泉上皇犹在，昔花山法皇事如若再现，皇族与藤氏定然交恶日深，于国无益。左大臣，化干戈为玉帛，你可愿将藤氏女许予东宫长子，结百年之好？」

道长不肯将养女许给东宫，便是铁了心要将人赶下玉座，换成他的记名外孙，即今上的次子或三子。但硬来有风险，今上是示意道长拿捏东宫最疼爱的长子，许予尊荣却握其岳家财源，迫他为今上之子让路。只要无伤身家性命、护其脸面，以今上伯父冷泉上皇的为人，便会默许。

由今上作媒，是保皇族与藤氏共享太平，更是将玉座钉死在今上一脉。

黑眸一抬，道长复又低首，「臣，遵旨。」

今上喘息数刻，方续道：「中宫年轻，寺门寂寞。传朕旨，年未过五十，不许中宫落发。」

高贵的正妻常于丈夫去世后出家，中宫彰子素有贤妻之名，又正是当年的好颜色，难免会有出家的压力，再享不得俗世宴乐。今上此话，可作其护身符，道长自无有不可。

「劝农使源伦子带回之良种、权大纳言藤原行成之文墨，须四时供奉于朕的神位前。」

「臣遵旨。」

一一安排下去，藏人头也在侧旁记下应记者。道长也示意属官近上前来，将早就写好的立新东宫之旨，以及泉子索要的女叙位圣令，字字诵读，再在今上塌前落玺。朝议自有道长摆平，今上惟一的作用，就是给他盖下这个印。

忙完后，侍官们在藏人头的带领下退到外侧，不敢再听天家甥舅的对话。

「小舅，」今上问，「你可是仍在怨恨朕。」

闻言，低首的暗影之下，道长抬起一双有如寒潭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