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多久可以醒？”

耳边的谈话声仿佛隔了一团浸湿水的棉花，听不太清。

“……小姐近期受到的刺激太大，需要好好养一养精神，顺其自然吧。”

井然有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夏荷缓缓掀开眼，窗外的暮色跃进眼底，现在竟然是黄昏了。

转头看，哥哥趴在床头小憩。

作为一脉相承的兄妹，夏荷了解夏屿，他和她一样注重个人的外在形象。

以前出门总会照十遍镜子的人，如今头发稍稍长了也没空修理，杂乱地铺在头顶。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肩胛骨像两坨凸起的高峰，撑起厚重的衣裳。

夏荷半阖着眼，伸手去碰近在咫尺的睡颜，眼睛没忍住再次红了。

夏屿睡眠浅，被这样轻轻一碰，醒了。

见到夏荷睁开了眼，他凑上前问：“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夏荷一声不吭。

“告诉哥哥你有没有哪里难受？”夏屿给夏荷裹好被子，“算了算了，不想说话也好。你等着哥哥去给你叫医生！刚醒不准乱跑啊！”

目睹夏屿离开，夏荷慢慢爬起来，捞了一件她哥搁在床头的外套披上，出了病房。

待夏屿风风火火领着医生归来，妹妹早已不见了人影。

床头留有一张字条。

— 哥，我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夏屿攥紧字条，匆匆向外走去，还不忘吩咐手底下的人：“我待会儿给你们发地址，照着那些地址去找！务必把小姐找回来！”

“是！”

夏荷穿着病号服站在桥上，路过的行人都离她远远的，怕一不小心担上一条人命。

蜿蜒的河道边，供行人漫步的石板路早已被掀了个底朝天，只剩下坑坑洼洼的泥路。

吹了一会儿凉风，夏荷将目光挪开，她调换了方向。

开阳市很大，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只是不想待在屋里闷着。

一棵棵从不合理位置长出来的柳树在倒退，注视着她，担忧着她。

柳树的细细枝条由风扶起，万千枝条舞出婀娜模样，夏荷不曾侧目，越走越快。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烦恼甩在脑后，就能结束眼前的噩梦，就能回到从前平静的日子。

漫无目的走了一阵，夏荷来到了一处荒废的公园。

健身器材剥落了老漆，跷跷板的握柄断了，滑滑梯的出口堆满了腐烂的树叶。

夏荷踩着枯枝进去，脸上浮现些许怀念。

十几年前它还不是这样。

老宅离这边近，夏荷小时候被夏平远教训后，总喜欢躲来这里。

那个时候这里有很多小孩子，他们围在一起玩，可总不和她玩。

大概是家里大人告诉了他们，夏家那位千金身体弱，磕不得碰不得，靠近了她是要遭殃的。

夏荷远远地看着他们嬉笑成一团，她只能坐在秋千上把自己高高抛起，享受那一刻与她做伴的清风。

秋千荡累了，她会躲到假山的缝隙里，小小一只蜷起来刚好能挤进去，然后等夏屿来找她回家。

现在，秋千的绳子断了一条，假山上方也爬满了不知名的绿植，覆盖了缝隙的入口。

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夏荷扔下手里的腐绳，转身正要走。

身后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缠绕。

回眸，溅起泪花的眼眸里倒映出眼前震撼的一幕。

细细柳条相互缠枝，编出一个结实的坐垫，两条粗壮的藤蔓从树干延展而出，将坐垫高高挂起。

五颜六色的小花从坐垫开始诞生花苞，一路绽到了藤条终点，霞光渐起，显出几分不真实的瑰丽。

花香淡淡的，裹挟着草木的清浅气息，随风拂过鼻尖。

所有思绪戛然而止，夏荷的目光凝在那一处，人就这么定在了原地。

呼吸陡然一重，她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见到了洪水猛兽，仓惶逃走了。

徒留支棱起树枝的柳树在原地吹冷风，落寞地垂下了枝条。

大风一刮，空荡荡的秋千上坐了一个人影。

少年满头白发不染纤尘，长长地顺着秋千垂下，如同雪瀑般圣洁。

雪白睫毛遮掩绿瞳满溢而出的思念，他握上藤蔓，两条无处可放的长腿支在平地上，身上单薄的病号服被风鼓起一个大包，冷意渐上心头。

寂静的公园里，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他。

很快，脚步声逼近这边。

张诺环顾四周，在看到秋千上的山神时松了口气，喊道：“山神大人！您的神魂还没彻底稳固呢，您怎么偷偷跑到这里来了？”

少年自顾自地荡起秋千，没有理会他。

张诺站在旁边看他荡秋千，思考半天，只能想出一个结论，试探地问出声：“来找人？”

秋千停滞了一瞬，又重重荡起。

张诺再次发问：“她走了？”

荡秋千的少年彻底停了下来，一言不发看向前方。

空气凝固了几瞬，张诺在这恐怖的压力下湿了后背，紧紧闭上嘴巴，不敢再乱说话了。

“她看起来很伤心。”

似在回答方才张诺的话，又似在自言自语。

落寞的情绪兜头罩下，少年不安地颤睫，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念出那个可怖的事实：“她在……怕我？”

张诺满腹寻找安慰的话语，准备抛出两句展示高情商，眼前的山神却消失了。

一句招呼也不打，同忽然在异端管理局里人间蒸发一般。

张诺掏出手机给同事发布继续寻找山神的通知，摇头晃脑唉声叹气道：“唉……爱情啊。”

夏家别墅，一辆低调的黑车驶入车库。

“不许再偷偷跑出去了！想去哪里跟我说一声，哥哥陪你去！”

夏荷第N次点头答应，“知道了哥，我好困，让我回去睡觉吧。”

这个时候很像以前学校放学，夏荷和夏屿一起回家，他唠叨她的成绩，她敷衍地应声。

夏荷摁下手指，指纹锁却传来生物信息错误的提示音，她退开道：“哥，你来。”

“以前那个锁坏了，爸让人换了新的。来，哥帮你重新录一遍你的指纹。”

夏荷道：“不用。”

反正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我们动静小点吧，爸在家呢。”

夏荷踢开夏平远的皮鞋，随手拿出一双客人穿的鞋子穿上，头也不抬道：“在就在呗，最好吵醒他。”

话未落，客厅的灯被人全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