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里斯口中的本能,是指那颗他并不情愿成为的章鱼头。
它确实在哭,哭得嚎啕,哭得狼狈,哭得缺乏美感,哭得像夏季的大暴雨,雨水倾泻如瀑,彻夜下个不停。
莉西沉默地听着。
有那么一会儿,她完全沉浸在震撼之中了。因为那哭声太有感染力,浓烈的绝望与悲伤冲刷着她,使她陷于深深的惭愧。
她真不是人。她竟如此残忍地伤害了一颗章鱼头的心。
但很快,她就从伊里斯的陷阱中醒悟了。因她余光瞥见伊里斯在微笑——
本能哭得那样伤心,他居然还在微笑;
他还有心情微笑,可见不是真的伤心。
不过是又一个骗取她同情的小把戏。
她绝不上当。绝不。
“莉西,你觉得如何呢?”
“莉西?”
“瞧瞧,这孩子,幸福得犯起傻。连我和她说话都听不见了。”
“莉西,皇后在喊你。”肩膀被拍了拍,安娜走到她身侧,又退了回去。
莉西一惊,转头就对上皇后堆满笑容的脸。离得太近,两人的鼻子差点撞上。莉西踉跄着退开,又是一惊。
“什、什么?”她问。
“你的婚礼呀,莉西。”皇后笑答,“我想,不如现在就请维托主教过来,为你们证婚。正好,今夜帝都的居民都在泽尔。让所有人见证你们的幸福,多么美妙!”
婚礼,证婚。
舞会才刚开始,她和伊里斯才刚见上,怎么就要成婚了?疯了,全都疯了!
莉西环顾每个人的脸。
每个人都以同样的笑脸作为应答——他们等待她成婚,他们祝福她成婚,他们需要她成婚。
就连安娜她们的脸上,还有母亲和克拉拉的脸上,也带上了这种古怪的笑容。
她们全被一道念头控制了,她们成为一道念头的奴隶!
荒诞至极,宛若噩梦降临。
“够了!”她冲伊里斯大喊,晚礼裙下,纤细的身体因过度紧绷而轻颤着,“不论你用什么手段,快让这一切停下来。不然,我就再也不要理你!”
伊里斯神情微怔,欲言又止。
这时,礼官狂奔着闯了进来:“陛下——”他疾呼,“外边来了个野人,蓬头垢面,叽里咕噜,好像在说什么王……”
什么王。王什么。王子!
一道惊雷劈响在皇后脑中,让她从迷蒙的谵妄中清醒过来。
“安德鲁,是我的安德鲁回来了!”她泪流满面,激动地大叫,“快啊,快让他进来。我可怜的、勇敢的孩子……”
人们都被她的声音吵住,茫然地彼此看看,不解于这突然的变故。
一个刻薄的女人,一名不称职的皇后。
一位慈母。
皇帝最先被喊动,不可置信往前走了几步,又觉得不该这般失态,便弯下腰,想好好问一问这礼官,来人究竟什么模样。
“亚历山大,快去接你的弟弟!”皇后已急不可耐,“快,快和我一起……”
她牵住亚历山大的手,急匆匆向外找去。几名侍卫对视几眼,赶紧也跟过去。
王子归来,天大的新鲜事儿。
而且还蓬头垢面,像个野人。
民众们顿时被吸引住,成群结队,推搡着向外走。谁不想瞧一眼安德鲁王子呢?谁不想见到一场温馨动人的母子重逢呢?
“茱莉亚,等等。”皇帝喊,“还有你们,都等等!这可是皇宫!”
皇后不听他的。
没人听他的。
宴会厅转眼陷入混乱,挤挤攘攘,吵吵嚷嚷,简直像个露天市场。
皇帝红着脸,扯着脖子,颇有点气急败坏了。他不由怀疑起舞会的决定是否正确,格雷那个老糊涂,能想出什么好点子来?
噢——对!伊里斯神官。
伊里斯神官还在这儿。
皇帝匆忙转头,要找伊里斯神官帮忙,但宴会厅中,哪还有伊里斯神官的身影。
不见了。他和维尔斯特家的那位小姑娘一起不见了。
这叫什么事?——还没婚礼,就迫不及待过新婚之夜了吗?
宴会厅一侧的休息室,房门反锁,锁住莉西与伊里斯两人,也隔绝所有声音。
休息室不大,但奢华舒适。锦缎墙面,丝绒地毯,座椅上一团蓬松的软垫,用金银细线,绣出精巧繁密的花纹。空气是暖的,浮着松脂和安神香的味道。
“安德鲁回来了?”莉西问。
“和你有什么关系?”伊里斯反问。
莉西翻个白眼。
“安德鲁是我的童年旧友。他失踪时,我为他忧心;他回来了,我当然也为他欣喜。你说,这怎么与我没关系?”
伊里斯哼了声,俊美的面庞竟显出几分幼稚的神气:“因为你与他曾缔结婚约。哦,王子和未婚妻——”
尾音拖得很长,酸溜溜的。
莉西匪夷所思地看他。
“伊里斯,你三岁吗?”她问,“不。你恐怕有三万岁、三亿岁、三亿亿岁,你个不是人的老东西,又想装出个弱智样子,骗取我的包容与同情?”
伊里斯不说话了。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一杯凉茶,一口喝下,又倒一杯凉茶,又一口喝下。
“伊里斯?”莉西皱眉坐到他对面。
平心而论,她的话是有些过分。就算伊里斯有错在先,也不值当她那么苛刻的指责——虽然他确实不是人,也确实爱骗人。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我收回刚才那句话。”莉西无奈让步,“你正常点,别装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