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堂一时口嗨，出院后心如坦桑尼亚的季节长旱。他一气之下跑到海边休养生息，却发现换个环境不仅没缓解疲劳，反而更添烦恼。他不得不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企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AF近期拿到了矿区C段的开采权，他随意编造了个采访的理由，坐车重返高原。第一回出行也差不多是这光景，窗外衰草连天，人生仿佛循环的迷宫。

愣头青随他跑天涯海角，业务能力远在老板之上。他提前发了邮件，找过批文，联系过矿头，到了实地，矿区负责人却搬弄条文，将人拒之门外。

“算了，不要起争执。”阮清堂退步。

愣头青心里有数，这部分权利早已被Ash暗中架空。那个洋佬卷土重来纠缠了老板两年，老板在哪个板块开疆拓土，他就钻到哪个领域阻拦，甩不掉的赖皮糖。

“停车，我下去走走。”

“老大高反了吗？”

“没有。”

阮清堂淡然一笑。佛罗伦萨红越野车停在荒草里，荒原之上风斩草地。他坐在车顶上远眺，仰面听风，衣衫飘逸。风塑造地形，磨砺灵魂，晒黑了他的面庞，却旱不透他的双眼。

正愁看不清他的脸。他倒要看看，这个长得像越青的小家伙，有人的时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敢露脸，没人的时候是不是倒大大方方了。

阮清堂悄悄上前，端着相机对着人偷拍了一张。

不巧，没拍到正脸。

上回走得急，他没来得及问池澪为什么跑到荒漠上来。或许他们俩命中注定有缘，再次相逢得要好好确认一番。

他闲得发慌。前男友背信弃义，怪不得他无情无义，为他守寡三年算有病。

权当逗小孩玩。

阮清堂走走停停，镜头对着小朋友，入境的狰狞伤疤骇人，他不自觉抚摸脖颈，无法感同身受，泛出的心酸无可名状。

取景框里，悠悠青空之上，候鸟北去，池澪抬臂触摸天空，阳光刺眼，皱眉牵动侧颈上的肌肉，他颤了颤，仿佛风中招摇的百合。

池澪许久未曾见过晴空，荒原上无可挑剔的蓝洗涤心绪，进入荒芜，停止思考和受难，连续工作几周的疲惫消失。

费如许两年前救了他，顺带把他安置在城乡结合部的村里，一句“在这学医当抵债”，他留居两年，没有工资只有苦劳的给村民看病。

悬壶济世的医者也要吃饭，他向费如许讨要工资，老费一脸无奈看着便宜儿子，头一遭理解地主家的傻儿子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的黑卡，丢了吗？”

“黑卡？”越青眨眨眼，“我以为那是房卡……”

“没事，现在知道了，尽管花。”

越青戳了戳下巴，“如果我说，我拿房卡打水漂玩，波波会信我吗？”

“混账……”费如许无可奈何道。

越青一想便想笑，他甩了甩小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嘴里哼起小曲，感叹费如许捡到宝，如果他从前写的是语言学或者比文，现在村里就少一个村医。

他对费如许既感恩戴德，又敬而远之，毕竟这厮一开始为杀自己而来，堤防是应有之义。

他不怕死，死过不止一回，习以为常了。

思接千载之时，荒原上风声枯草响，沙沙声飘过，越青低头找钻沙的蝎子，余光掠过后视镜，鬼魅般飘影渐渐靠近。

“顶你个肺呀……”语调尾音一行白鹭上青天，越青松鼠般溜进车窗，锁门关窗，好在出门前带了面罩。

圣诞老人敲门是否需要圣诞礼物。

越青一点不想理他，害他差点脑震荡的人跟踪上门，左右说不过去。他摁开一条小缝，露出一双眼，仇视抱怨道，“没完没了了……”

阮清堂等他开窗的间隙低头踢石子，阳光灿烂的日子明耀，抬眸一瞬，茶色入眼，他的心头恍惚一刹，热流涌遍全身，那抹温水中舒展碧螺春茶汤色，令他疑心再起。

“你在害羞什么？中暑了吗？耳朵好红。”越青敛声问候，嘴角嫌弃地向下撇去，“阴魂不散，你也出门遛弯吗？”

“甜甜……”

“什么？你低血糖了吗？”越青吓得猛扣车窗缝隙，脸上镇定自若，云淡风轻，“到荒原里带点巧克力或者压缩饼干的好，就怕低血糖晕倒了——喏，给你巧克力，回你的车上呆着，别吹风了。”

阮清堂紧攥的十指发冷，他压低情绪，声音克制压抑：“池医生……下车给我看看病。”

“看起来不像低血糖，为什么不找你的向导看。”他不满他的语气，怒嗔道，“好啊，阮先生给我一百万下车费，我就勉为其难下车。”

在车上风化成木乃伊都不下车，做白日梦……狗不能吃巧克力，等着中毒等着露馅。

“池医生……”阮清堂捂住心口，伪装绿茶是真，心疼作祟是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是真，“胸口这被除颤仪电击过一直不好，现在有些头晕……”

越青怨怼的话卡在咽喉，想起隔壁病房的危机，心一软多问一嘴：“那天你……怎么回事？”

阮清堂垂眸挑眉，语气愈发可怜，诚实道：“撑不过去，前男友发了他和现任的床照。”

“……”越青摁按键，合车窗，防紫外线贴膜挡住脸色，他平淡道，“车没修好，关窗系统总是坏自动关闭。”

阮清堂心里闪避，“……池医生，这款车，没有自动关窗系统。”

“……我改装过，你别管……”

“我的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越青没好气下车，今日戴的面罩不同往日，第一回见面时的面罩像围巾，遮住脸的同时盖住伤疤，今日的单纯是口罩似的面罩，暴露在空气中的伤疤并不唬人，小巧的脸蛋被面罩捧着脸，人的气质瞬间从黑’社会变玩cosplay的中二病。

“哪里不舒服。”

“心口。”

“别跟我说你得了相思病。”

“越工，好久不见……”阮清堂试探。

越青半蹲在地翻药品，头顶有发旋，阮清堂心颤，仿佛有块拼图正准落进凹槽，他想起摸甜甜发旋时他表情的依眷，想起落雨并肩同行时他发间的雨，想起他在自己双'腿'间时迷蒙笨拙的眼。

“甜甜……”他再次呼唤他的姓名。

“我丢啊你有完没完，对着我喊你前男友的名字，先生自重些好不好？”

阮清堂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池医生怎么知道，我前男友叫甜甜。”

越青中计，反将一手，“你从头到尾，只谈了前男友——阮先生，故剑情深只是帝王的托词，南院早不遗爱了，抑郁去看心理医生，别想不开吞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