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背着祁颜刚走出弄堂口，还没来得及迈上人行道，背上的那个人忽然动了。
一只手从他肩膀后面伸过来，手指软绵绵地搭在他锁骨上，晃了一下。
"……小猫……小猫……"
祁颜的声音从他颈窝里钻出来，带着一种何幸从来没听过的、近乎雀跃的调子。
像一个人突然在黑暗里看到了光，本能地伸手去够。
何幸被他晃得一个趔趄。
背上的人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左歪了一下，膝盖磕在他的腰上。
他赶紧稳住脚步，但祁颜还在晃——像个小孩子坐在别人脖子上甩腿，完全不管下面的人能不能站住。
"祁颜——"他皱了下眉，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你别晃。"
"小猫……"祁颜不管。
他攥着何幸冲锋衣领口的手指收紧了，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下巴从何幸肩膀上滑开，脑袋探出去，眼睛亮得吓人。
何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弄堂口拐角处，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袋垃圾。
纸箱缝隙里，缩着一团橘色的东西。很小。
很圆。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
一只橘猫。
脏兮兮的。
毛打结了，背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耳朵缺了一小块——像是跟别的猫打过架。
但它看着祁颜的时候，尾巴尖翘起来，轻轻晃了一下。
何幸被祁颜晃得腿都有点软了。他咬了咬牙，慢慢蹲下来，把人先放下来。
脚刚沾地，祁颜就挣开了他的手。
他蹲下去的速度比何幸想象的快——明明刚才还说"应该不能了"，现在膝盖着地比谁都利索。
他蹲在纸箱前面，膝盖几乎贴到了脏兮兮的水泥地上，完全不在乎裤子会不会蹭脏。
"咪咪……"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对着那只橘猫招了招。
声音很轻。很软。
像在叫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橘猫歪了一下头。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站起来——小小的，瘦瘦的，肋骨在毛底下隐隐可见。它迈着猫步走过来，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小旗子。
它走到祁颜面前，低下头，蹭了一下他的手心。
何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落在祁颜的侧脸上。他蹲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米白色风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手腕上那圈纹身贴已经松得不成样子——黑色的细线翘起来，露出底下那道白色的疤。
但何幸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祁颜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像两潭深水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舞台灯光打出来的亮。不是镜头前的亮。
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薄薄的、脆弱的、像火柴划着了一瞬间的亮。
橘猫的尾巴卷上来，缠在祁颜的手腕上。
尾巴尖扫过那道疤。纹身贴被扫掉了最后一点，彻底掉下来，落在地上。
祁颜低头看着猫，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好脏啊。"他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刚散开就没了。
但下一秒——他两只手把橘猫抱了起来。
橘猫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它缩成一团，脑袋埋进祁颜的臂弯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祁颜站起来。
他抱着猫，仰起脸看何幸。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
他把猫举到何幸面前——像一个小孩子捡到了一块最漂亮的石头，迫不及待地想给最重要的人看。
"你看……猫……"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何幸听到了。
他看到了那只猫——脏兮兮的、瘦巴巴的、耳朵缺了一块的橘猫。
他也看到了祁颜抱着猫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手腕上那道疤露在外面，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放学后，他在操场边上看到祁颜蹲在灌木丛旁边。
他走过去，看到一只受伤的麻雀，翅膀耷拉着，在地上扑腾。
祁颜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脱下校服外套，把麻雀裹起来，抱回了琴房。
后来那只麻雀活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祁颜打开外套，麻雀飞走了。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就知道——祁颜对弱小的东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讲道理的温柔。
现在——六年之后——他蹲在弄堂口的脏地上，抱着一只流浪橘猫，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何幸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摸猫。是去扶祁颜的胳膊。
"地上脏。"他说。
祁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牛仔裤已经蹭上了一大片灰黑色的印子。
他无所谓地"哦"了一声，但没有松开何幸的手。
橘猫在他怀里又"喵"了一声。
"它饿了。"祁颜说。
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何幸看着他。
“……前面有便利店。"他说。
祁颜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次没摔。他抱着猫，走得比刚才稳多了。何幸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风衣的下摆在腿边晃荡。手腕上什么都没戴了。那道疤露在空气里。橘猫的尾巴从他臂弯里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何幸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松开了。
他忽然觉得——
今晚的夜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便利店在前面两百米。二十四小时营业。门口的灯箱亮着，白光打在人行道上，像一块被切下来的白天。
何幸跟在祁颜后面。
祁颜抱着橘猫，走得比刚才稳多了——大概是因为怀里有个活物帮他找着了重心。
猫在他臂弯里缩成一团，尾巴垂下来，偶尔甩一下。
“前面就是便利店。"何幸说。
祁颜"嗯"了一声。
眼睛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