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是被阳光晒醒的。

不是闹钟。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带着一点橘色的、深秋上午的阳光。打在他的眼皮上。热的。

他睁开眼。

先是天花板——那块发黄的、有一道水渍印子的天花板。

然后是枕头——祁颜的脸埋在他的肩膀里，头发散了一枕头，鼻尖抵着他的锁骨。

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只猫在睡觉。

何幸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祁颜。

嘴唇上的肿消了一些，但虎牙咬出来的那个小口子还在。

锁骨上那排牙印变成了暗红色——他昨晚咬的。

腰侧的手掌印也还在，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然后他动了动腿。

腿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被子。不是枕头。是——牛仔裤。皱巴巴的。团在地板上。旁边是黑色T恤。羽绒服被甩到了更远的地方，拉链头卡在地板缝里。

他慢慢把手臂从祁颜的脖子下面抽出来。

祁颜皱了一下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嗯"，但没有醒。

何幸把枕头垫到他脑袋下面，替他掖了一下被角。

然后他光着脚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光着。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条灰色运动裤，套上。裤腰还是松松垮垮的。

地上的东西比他想象中多。

牛仔裤。T恤。羽绒服。他的运动裤——刚才踢到床底下去了，一半露在外面。还有——

他弯腰，从床底下把东西捡起来。

黑色的。布料。内裤。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把内裤团成一团，塞进运动裤口袋里。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床单皱得像揉过的纸。中间有一小块暗色的印子——不大。

他盯着看了一秒。然后掀开被子，把床单整个扯了下来。

祁颜在床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吸。

何幸抱着床单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很小。马桶。洗手台。

淋浴间——玻璃门上的水渍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垢。他打开水龙头，水哗啦哗啦地流出来。

他把床单塞进洗脸盆里——盆是塑料的，边角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过。

他没有洗衣液。

只有一块肥皂——上海硫磺皂，黄色的，快用完了。

他打湿床单，拿肥皂在上面蹭了几下。

泡沫是黄色的。

他用手搓——暗色的印子被搓开了，晕成一片淡黄。

他拧干。水从指缝里流下去。肥皂泡在手背上炸开。

然后他把床单搭在淋浴间的拉绳上——那根绳子是他去年装的，本来是用来晾毛巾的。

床单太大，垂下来一半，拖在瓷砖上。

他走回卧室。开始捡地上的衣服。

牛仔裤拎起来的时候，皮带从裤腰上滑下来——金属扣撞在地板上，"叮"的一声。

他弯腰捡起皮带，卷好，放在床头柜上。

T恤——祁颜的黑色T恤——他拿起来的时候闻了一下。

没有汗味。只有那种皂角混药味的余韵。他把T恤叠了一下。

很笨拙地叠。不像叠衣服的人。像一个拳击手试图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羽绒服他拎起来抖了一下。拉链头从地板缝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木屑。他检查了一下——拉链没坏。

他拉好拉链，把羽绒服放在行李箱旁边。

然后是自己的运动裤。从床底下拽出来的时候，裤脚蹭了一层灰。他拍了两下。

最后——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祁颜还在睡。被子被他卷成了一团，裹在腰上。上半身露在外面。

肋骨的轮廓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腰侧那道红痕变成了淡粉色。

何幸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祁颜的肩膀。

然后他走出卧室。

客厅里。缺缺在猫窝里睁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

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后背弓起来，尾巴竖得笔直。

何幸走到厨房——其实就是一个水槽加一个电磁炉的小角落。

他烧了一壶水。水壶是不锈钢的，底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垢。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行李箱上。落在猫窝上。

落在地板上那块灰色的地毯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肥皂泡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黄色的皂渍。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他在仓库里帮祁颜换药。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样——沾着药水。小心翼翼地。怕碰疼了。

现在不用怕了。

水开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水壶里传出来。蒸汽顶开了壶盖。

他走过去，关了电磁炉。

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端在手里。

然后他走回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的人。

祁颜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阳光从何幸背后照进来。他逆着光。眉骨上的疤在光里泛着一层金色的边。

"……几点了？"祁颜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知道。"何幸说。"大概十点。"

祁颜"哦"了一声。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别走。"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不走。"何幸说。"我在收拾。"

祁颜没再说话。

何幸站在门口。喝了一口水。

阳光越来越亮了。从橘色变成了白色。照在地板上。照在行李箱上。照在客厅里那只橘猫的毛上。

新的一天。

是真的开始了。

何幸正准备走出卧室，脚下一顿。

他低头——床底下。阴影里。靠近床头那一侧的角落里。

有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伸手进去摸。

指尖先碰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塑料的。正方形的。

他捏住，抽出来。

是一个小方盒。

银灰色的包装。边角被压得微微凹进去。盒面上印着一行字——他眯了一下眼才看清：超bao 003。12只装。

盒盖是翻开的。里面空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铝箔包装——被挤到盒子最角落，皱巴巴的，像一片被揉过的锡纸。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昨晚——

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来的。撕开。套上。然后——随手一甩。

那个动作他记得。不是刻意扔的。是做完之后脑子还没回来，手一松，盒子飞了出去。他没管。被子一拉，人睡了。

现在它躺在床底下的灰尘里。像一个被遗忘的证据。

何幸盯着那个小方盒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那个铝箔包装捏出来。展开。里面是空的。当然空的。

他把包装揉成一团。很小的一团。攥在手心里。

耳根——又热了。

不是那种烧到脖子根的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带着一点荒谬感的、像被人当众揭了短的热。

他站起来。把小方盒塞进床头柜抽屉里——和那盒还没拆封的放一起。抽屉关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