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练习的下半程，他们唯一的小听众对于这场反反复复只演奏同首歌的表演终于烦了，跑出去翻出了只铃鼓，要加入他们一块表演。

于是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就像好不容易合到一块去的六条平行线，被突然加入的第七条线抽回原形，翻滚着回各自的时空进行一个互相干涉的演出。

某只傻羊羔子弹贝斯弹得十分投入，抱着贝斯几乎要单膝跪地，姿势很帅很高手，可惜弹出来的声音像在打电钻。他边上的牧羊犬满脸放弃治疗，沙锤摇得有气无力。

体委前脚还在“动次打次”，后脚直接开启拆迁模式，要不是琴房隔音好，别人怕是以为这里被强拆了。

而他们的主唱班长一会跟着贝斯手来段摇滚，一会跟着开始自创rap，紧接着又开始跟着键盘手抒情，串烧不知道串到哪里去了。

再配上拍着铃鼓，唱童谣的一只小豆丁，像是好几台收音机调到了不同的音乐频道，整个大型串台现场。

江云羡身处这样的环境里，吉他弹着弹着也歪了。

他试图自己练自己的，然而以前那种风吹不歪，雨打不弯的定力似乎一去不复返了，不断被周围的混乱旋律带着跑。

目前来看，表现最正常的似乎是他们的键盘手，然而江云羡仔细听了下，发现他在弹的也不是他们的表演曲目。

注意到同桌在看自己，舒子规抬眼冲他一笑，手上的曲子瞬间切换到了《婚礼进行曲》。

被骚到的江云羡：“。”

不远处的主唱受到启发似的，从山歌硬切到了《今天你要嫁给我》。

……这样的乐队上台去给全校表演真的没问题吗？真的要给全校师生表演场沉船事故吗？

他陷入沉思。

然而怀疑归怀疑，小江同学最终还是在这些“乐音”的污染下沉沦了，抱着吉也开始发挥自己的创作才能。

虽然这样做挺傻雕的，还浪费练习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开心。

有种抛开大脑的轻松。

江云羡听着自己弹出来的跟除草机发动差不多的旋律，在和努力配合自己却失败的舒子规对视瞬间笑场了。

他们这一笑其他人也跟着笑，琴房内充满快活的氛围。

“我们帅哥美女乐队的口号是——”张浩举起鼓槌。

“开心就好！”陶松阳说。

最后一曲演奏时，琴房里的每个人都认真地履行了口号，表现得很快乐很放松，笑颜明媚如春天，如果静音欣赏的话，会是场赏心悦目的表演，可惜现实没有静音键。

刚结束课程，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指导的乐妈刚推开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施工现场噪音给震住了。

正好此时她的大女儿牵着她小女儿的手来了个深情对望，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唱着“朋友一生一起走”。

离门边最近的那对男生最先注意到她，抱吉他的漂亮男生非常不好意思地喊了声阿姨。

七人工程队陆续停止了施工。

“怎么不继续演奏了？”乐妈妈关上门，“你们演奏得挺有意思的，还有点时间，你们继续再来一段，我给你们录下来。”

似乎怕他们不信，乐妈妈又重复了两遍有意思。

面面相觑片刻，工程队又各自拿起了施工器具开始演奏。

不过碍于家长在场，还是收敛了一些。

至少江云羡没看到前桌的羊羔子再摇头晃脑，一副要把脑花摇匀的样子了。

每个人的调子虽然依旧是各弹各的，但也没有了之前被分尸到天南海北的美，听着还有点莫名的嗨。

吉他手手上不小心拨错了个和弦，不过在这样想到什么弹什么，即兴发挥缝合不知道哪张曲谱的表演里，这点小失误不算什么。

不过旁边的键盘手还是通过吉他手的小动作判断出了，帮忙补上。

乱七八糟的乐器声里，江云羡听得最清楚的就是身旁电子琴的声音。

他们也是七人拆迁队里唯二有配合的，像是平面上舞动的乱线中不时相交的两条线。

这个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江云羡本来想的只是把之前落下的基础补上，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渡过。

集体活动也好，朋友也好，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情去经营新的关系。

但开学那天撞见舒子规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不受他控制了。

混乱的、吵闹的、总被打扰着的日常，同时又是充满活力、新鲜和欢乐的。

这样的改变偶尔会让他懊恼，可从来都不讨厌。

学生时代能遇到几个可以一起疯，一起闹，一起犯傻的朋友，是最平常却又最幸运不过的事了。

即使往后的某天，同这些人的联系被时间消磨，这段存在过的友谊依旧是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

即使是害怕别离的江云羡，此刻也忍不住抛却对未来的忧虑沉溺其中。

无意间，他再次和舒子规对上了目光，手指下意识用力按出沉闷的不和谐音调。

如果时针能停在这一刻，似乎也不坏？

此时，乐妈妈的手机录制时限恰好到了，这一幕被从时间的洪流中截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