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谢寂十七岁生辰那天，宋家嫡长子偶然间发现他肩膀处有处属于他家的印记，暗自心惊，拉着谢寂到了个偏僻角落，问他：“十九皇子，这印记是您从小就有的吗？”
谢寂点头。
宋家嫡长子这下不暗自心惊了，他明面震惊了，他告诉谢寂，这印记只有他家人才会有。
谢寂以为他在开玩笑，“宋公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宋家嫡长子：“我从不开玩笑。”
说着，他扒拉了下自己的衣襟，露出靠近心口的蝴蝶印记。
谢寂怔愣住。
不等他缓过神，他母亲身边的侍女急匆匆来到他身边，“殿下，大事不好了！”
“有人在您的生日宴上闹事！您快去看看吧！”
谢寂闻言，赶忙跑回宴会现场，看到跪在地面的老妇人和身躯发颤的母亲，拧着眉头走到母亲面前，“娘，你怎么了。”
静贵妃还没出声，老妇人就指着静贵妃，急不可耐地说道：“十七年前，我收到这个女人的指使，把你和宋家嫡次子调换，让你们的人生互换，这些年我一直过得不踏实，所以我打算在今日把这事宣扬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的险恶心思。”
轰隆——
恍若一声惊雷炸在耳边。
谢寂久久回不过神来。
半晌，他哑声道：“娘，她说的是真的吗？”
静贵妃欲言又止地望着他，眼眸深处充斥着痛苦，最终，她捂着额头说了声，“对不起，小寂。”
她抓住谢寂的袖子，卑微地乞求：“你不要怪娘好不好，娘这样做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
谢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明明，明明他想问很多问题啊。
他想问静贵妃，你这些年有没有后悔过。
有没有在某一刻，动过和我说出真相的心思。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呢。
谢寂望着静贵妃充满祈求和泪水的脸，茫然数刻，缓缓抽出自己的袖子，心底尽是悲哀。
原本庆祝他生辰的生日宴，竟然变成了揭穿他身份的戏剧表演。
荒诞又真实。
谢寂仰起头憋回要涌出眼眶的泪水，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神，跑出了宴会现场，他越跑越远，越跑越远，好像只要跑的足够远，就能不用接受这个事实。
跑到宫墙边那棵枯萎的蓝花楹下，谢寂看到了国师。
国师也看见了他。
视线在他泛红的眼尾停留一瞬，移开，携着初秋凉意走到他旁边，抚过他湿漉的眼底，“怎么哭了。”
此句话像是某个开关，谢寂泪水瞬间决堤，扑进国师怀里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泣不成声：“师，师父，我的母亲不是我的母亲。”
国师：“？”
国师没听懂他的话，但不妨碍他安抚他。
哄了许久，谢寂止住泪水，在他的询问下，哽咽着把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国师听完，眸光一点点变得冰凉。
他抚摸着怀里身形单薄的少年的后背，声音很轻，却又裹挟着漫天寒意：“需要我杀了她么。”
谢寂摇头，牢牢抓着他的衣服，说：“师父，我想离开皇宫，不，离开京城。”
言语间满是逃避的意思。
国师却说了声“好”。
三天后，国师带着谢寂离开京城，前往泽梦，这里属于楚国的疆土，好在国师既是齐国的国师，也是其他几国的国师，因此给谢寂办个身份，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给谢寂办好身份，又找了个住处，谢寂在泽梦住下了，这一住就是六年，六年间，谢寂从未提过回京城看看，他不提，国师也就不说。
国师本以为谢寂会逃避一辈子，结果没想到谢寂会在二十四岁这年，提出会经常看看。
国师深感意外，但对于自己唯一的徒弟，那当然是有求必应，第二天就带着谢寂坐上回京城的船只。
数日后抵达京城，谢寂去宋府看了看，原本是打算偷偷看几眼的，结果离开的途中被宋家嫡长子看到，喊住，不得已，和他交流了几句。
从他嘴里得知自从他的真实身份被揭穿后，宋家就把霸占他身份十七年之久的那个人送进了皇宫，只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和那个人相处了近二十年，宋家人难免对他产生了感情，这些年一直对他多有照顾。
谢寂安静地听宋家嫡长子说完这些话，问道：“静贵妃这些年怎么样了。”
宋家嫡长子：“我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她每天都会去抄写经文。”
“……”沉默半晌，谢寂道，“她有说为何要抄写经文么。”
宋家嫡长子：“说是为了赎罪孽。”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过后，谢寂留下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转身就跑远了，因此，他也没看到身后人挽留的动作。
乘坐马车去了皇宫，躲在树后面看着静贵妃穿着素衣从静室里出来，吹了不到三秒的风，一个青年就跑了过来，不是别人，正是真正的十九皇子——宋炀，或者说谢炀。
谢寂目睹谢炀扶住静贵妃的胳膊，仅用言语就将静贵妃逗得露出笑容，一改方才的忧愁之色，也目睹谢炀扶着静贵妃进了屋内，不多时，屋里头传来和谐的笑声。
谢寂不是个会哄人开心的人，因此和静贵妃相伴的十多年间，静贵妃在他面前笑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像这样持久的、放松的笑更是不超过十次。
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只觉得心闷得难受。
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树后偷窥了许久一家人的日常，谢寂转身离去。
半个月后，谢寂回到泽梦，对月而酌。
喝得面色染红，胃部绞痛，国师夺过他手里的酒，“别喝了。”
谢寂乖巧道：“好，我不喝了。”
他张开双臂，说：“师父，你能抱抱我吗？”
国师给他喂了醒酒药，才抱住他。
谢寂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空洞的目光闪过一丝光亮，紧接着，又恢复沉寂：“师父，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应该活着啊。”
国师不常安慰人，闻言皱起眉头，说出不似安慰的话语：“你比任何人都应该活着。”
谢寂很轻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里竟涌出泪水，他靠在国师肩膀，低声呢喃了句什么，声音太弱，国师没有听清，但依稀能辨别出是声感叹。
月上枝头，谢寂大脑彻底被酒意侵占，在国师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国师垂着眼帘望着他湿润的眼睫，忽而抬起手拭去睫上晶莹泪珠，接着抱着谢寂进了竹屋。
次日天亮，谢寂从昏睡中醒来，好似忘了过去的不愉快，每天像个正常人般，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
时间如流水流逝，眨眼间，春夏变过往云烟，凉爽高秋如约而至。
在凉秋向寒冬迈入的那个日子，谢寂将剑刺入自己的心口，自杀而死。
自杀之前，他笑着握住国师的衣袖，“师父，你能帮我去蜜语坊买盒荷花酥吗？”
国师说了声“可以”，去帮他买荷花酥。
结果没想到回来后迎接他的是一具尸体。
“……”
用油纸袋仔细包着的荷花酥掉落在地，墨发黑衣的国师静立良久，一步一步走到谢寂身旁，将他揽入怀里的同时，拿过他手边那封信。
信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师父，我好累啊。
“……”
信纸被攥成一团，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已经百年未流过泪的国师抱着自己的徒弟，流下了滚烫的眼泪，可眼泪再过炙热，再过滚烫，滴落皮肤不过须臾，就会变得冰凉。
冰凉的眼泪和早已泛冷的血液交汇，好似在为被命运开了个巨大玩笑的青年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两日过后，国师将谢寂埋葬，随后，再次踏上孤独的旅程。
他本以为他很快就能将谢寂遗忘，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巴掌。
数百年过去，他依旧没能忘掉谢寂。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都会想起和谢寂有关的往事。
有时候，想着想着，他就会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我当时没有去买荷花酥，而是陪在谢寂身边，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谢寂十七岁生辰那日，我拦住了那个老妇人，不让她把事实说出来，谢寂是不是就不会有自杀的念头。
如果我早早地发现谢寂的真实身份，把他和谢炀换回来，谢寂是不是就不会死。
国师在心里做出一个又一个假设，而这些假设的最终归宿，都是改变谢寂死亡的结局。
可假设就是假设，永远也变不了真。
不知过去多少个日日夜夜，国师遇到了祇，祇问他，“你有想见的故人吗？”
国师说有。
祇说：“我可以让你见到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国师：“什么条件。”
祇：“让我用你的记忆和痛苦，筑造一个梦境世界。”
国师并未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了祇，“好。”
于是，一个梦境世界就此诞生了。
祇对这个梦境世界又加了几个有意思的设定，把它投放到幻梦花海，静待有缘人陷入这场虚假而真实、美好而痛苦的梦境中。
而想要离开梦境的方法也很简单，只要统一九州即可。
在楚陌州完成统一九州的任务的那一刻，国师向祇发出祈求，希望它能让自己和顶着谢寂身份的那名修士单独相处一会儿，祇同意了，在梦境坍塌之前，抽离出除温栩之以外的所有修士的意识，然后把国师送到温栩之身边。
国师明知道温栩之不是谢寂，却还是因太过想念故人，而拥抱了他。
在这一个拥抱过后，他将温栩之送出梦境，紧接着在祇的指示下，抽离出自己的意识，去找那百年未见的、真正的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