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井的工匠带人在园心选了处，用铲子往下探，直到泥色转深，清泉终于渗满坑底。井旁又安了承雨的大木桶，棚顶的雨顺着竹槽淌进去，留着浇育苗的嫩芽。与此同时，另一队工匠沿墙根与垄间的低处开出排水的浅渠，渠底略倾，把四方的积水引向西南那一角，再从墙下的涵口泄出园外，从此雨落再密，园里也只见水流，不见水洼。

木匠这时最忙，他们在采收与制剂两区之上架起花棚似的顶盖，横梁斜椽盖上茅草，雨天拣药、捣汁、熬浸，都不必淋着。晾药的屋子盖得尤其讲究，墙高处开一排对流的窗，地板架离泥面半尺，既走风又隔潮，屋内层架一格格钉好，配上写了名、记了时的陶罐，只待新药阴干入藏。特雷斯绕着晾屋走了一圈，伸手探探窗口的穿堂风，满意地点头。

最后动工的是角落的第六有毒植物隔离区。工匠在原有的垣墙之内，又单独钉起一道齐胸的木栏，栏门配了铁锁与活扣，栏内另砌一间矮屋，收贮那些既是药、又是命的危物。梅宁收起第六区的钥匙，打算之后交给药卫官负责。

药草园还差一线，自制剂棚的侧门起，木匠搭出一道带顶的窄廊，穿过东墙的预留口，一直接到炼金工房的后门。往后采下的鲜草，循这条遮蔽的廊道直送入坊，不必绕行外头的尘路。可这端通着炉火，特雷斯反覆叮嘱，炉烟、金属的粉屑、研磨扬起的灰，一概止步于工房这一侧，它们在下风，风会替众人把浊气吹远，绝不许回灌进上风的活圃。

日头偏西时，一方圃的缘石也嵌齐了。众人直起酸麻的腰，回望这片半日前还是荒坡的土地，长垣环抱，方圃列陈，渠水微响，井口映着天光，晾屋的高窗漏进斜阳，毒栏的铁锁在角落静静垂着。特雷斯捧来头一批育好的幼苗，蓍草、金盏、车前、薄荷，他依着军需的畦次，一株株点进湿润的垄心。梅宁蹲下身，替一棵歪了的小苗扶正，指腹沾了泥也不在意。

沃尔特率暗杀部队小队过肯特郡边境时，王家御用药草园第一育苗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特雷斯把一卷羊皮星盘摊在木案上，指尖沿着黄道缓缓移，月正自朔渐盈，地气上行，凡取其茎叶者宜趁此时下种。待月满而亏，汁液内敛，再种那些要取根、要久藏的。

药草园每一方畦都认了自己的星。金盏与迷迭香归于日，便拣晴朗的午前、日头最旺的时辰撒子，说是能引得花随日转、香气愈烈，蓍草、薄荷与百里香属金星，挑了柔和的晨光点播，茴香细小的种子归水星，由手最稳的梅宁一粒粒排进浅沟，苦艾性烈，应火星之位，种在离苗床稍远的一隅。至于，那株有毒的罂粟，梅宁也是用钥匙开了锁亲自捧了种，他在登册上记下日期与数目，才小心埋进隔离的垄中它属月，也属死生之间，绝不许与寻常药草同处。种子覆上薄土，浇过井水，棚下一时只剩泥土吸水的细响。

过了几日，苗床便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梅宁和特雷斯才刚蹲到垄边，沃尔特就握着自己的剑来找梅宁禀告情况。

与此同时，药草园门洞的光，被另一道身影截住。

来的人立在槛外，没急着进。宽檐草帽依旧压着，他一手按在腰间劍鞘上，另一手捏着一张边缘撕得毛糙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