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楼梯上的脚步声，路明非看向背后的货梯。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就算是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的路明非，也知道在这个时候使用电梯上楼无疑等于送死。楚子航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一般在这个动作之后会接着一个快速的近身，师兄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这是他一贯的作战风格。

货梯的门打开了，年久失修的门实在是过于沉重，里面的灯明晃晃地亮着，仿佛是对他们的一种挑衅。

电梯里只有三个人，楼下的五人并没有全部上来。但路明非瞬间就能感受到他们与之前的那些人的不同，脖子上的青筋已经明显到了像是黑色的纹路，从衣领处向上蔓延，为首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黑色，像是与半胸上的夜叉纹身融为了一体。

村雨在惨白的灯光中像一条游走的蛇，几乎是以零点几秒的速度冲向了对方的面门，但是对方的反应速度也不能以常人的标准衡量，村雨的锋利只带走了他的半条手臂，血像没有阀门的水龙头一样往外喷涌，真正恐怖的是对方却像没有察觉到一样毫不在意地用另一只手朝他们挥刀。

这种效果，路明非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八分钟，她会有八分钟。除了她的手臂可以自动复原，她在注射了药剂之后也会变得像对方一样毫无知觉。她会把子弹顺从地吃下去，然后再吐出来，她的身体会帮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顾美玉就用这样近乎自残的方式去站在他面前，结果所有诺玛名单上的敌人。

显然楚子航和凯撒也注意到了。师兄的动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狠，路明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最后失去了一条手臂的暴走族被村雨和狄克推多钉在地上，无法感受疼痛并不意味着完全免疫失血带来的无力感。楚子航在对方的口袋里搜出了装有红色溶液的针管，没有标识，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是PX006。

“你从哪里拿到的？”

楚子航按着他问。对方显然没有听懂，嘴里咬着血，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眼见对方几乎要喘不上气，凯撒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里失去一个活口对他们来讲没好处。

“翻译。”

他转过头，语气恢复了路明非认识的那种平静。路明非手忙脚乱地开始思考怎么遣词造句，强迫自己从嘴里挤出几个单词表达意思。

“どこ……入れる？”（哪里……拿到？）

对方笑了一下，是那种牙齿嘴唇都沾满了血的笑。然后就很干脆地咬开了嘴里的毒药，死的不像是街头的一个混混。

路明非还是不知道，不知道这只药剂的来源，不知道这半年来她的行踪，不知道源稚生的白姬为什么像她又不像她，不知道她会藏在东京的哪片雨里。他真的有点想她了，她会把药妥善地保管在自己的身边，以防随时需要使用，而不是会随便地让它出现在东京街头一个混混的手上。

路明非不想忘记她。

她的出生地已经完全抹去了她的痕迹，她的母亲不知道她，徐问娟不记得她，学校的档案上没有她的照片，就算是他现在去她曾经打工的地方问，学校也会把她之前的记录完全删除。卡塞尔做事总是滴水不漏的。

所以他不能忘记她了。

“楼下还有人上来，一个，是女人。”

凯撒的脸上溅上了血，说这话的时候冷着脸。在不能使用言灵和大规模杀伤武器的前提下，他们的情况并不乐观。机器尚且需要修整的时间，更何况他们虽然是混血种，但也逃不过传统意义上人类的限制。

直到路明非也听到脚步声了，是从侧面的楼梯上来的。木屐点在混凝土的楼梯上，声音太脆，仿佛不准备掩盖自己的足迹。师兄把他拦到后面，保护的姿态很明显。侧门虚掩着，但她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敲了三下。

没有人回应。

门慢慢被推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路明非首先看到的是黑色的和服，月亮在这个时候眷顾了东京湾，黑留袖的衣料上附着着源家的家纹，童子切的刀柄上沾了血，她没在意，依旧固定在了腰侧。市女笠的纱上有血，和几小时前他们在海中看到的绘梨衣的市女笠不一样，血要多，也更鲜艳。

路明非看见腰带上被刺穿了几个刀口，有大有小，应该是由不同的刀具造成的。血留在了月白色的腰带上，蔓延到边缘，像河流一样流入黑色的和服本体中，很难辨认了。

她身上没有任何一块皮肤露出，保守地像上个世纪的女人，保守到不想让他们看到任何有关她的事情。

村雨的刀柄很快推出，快到路明非和凯撒都没反应过来楚子航的动作。路明非离着楚子航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但他没来得及把那句“别”说出口，没来得及告诉师兄他还是觉得她有可能是顾美玉，不要再用刀剑伤害她，她受的伤已经够多了。

但村雨没有出鞘。刀柄扎进了白色的纱里，做出了一个上挑的动作。一只手伸了出来，握住了村雨的刀柄。和那天路明非远远看到的无暇的皮肤不同，没有遮盖，伤痕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暴露给了一个简单的试探。

几乎是在同时，楚子航松开了握着刀的手，任由刀鞘点地。他伸出另一只手，将白纱向一侧拨开，如同拨开一场东京的雨。她来得太急，太匆忙，忘了自己要好好扮演源玉枝，忘了要好好做一个大家长的妻子。

“好久不见。”

楚子航说。东京今夜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