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大口喘息着，从胸口挤出几声冷笑，“怎么…你的故事还没有说完吗？”
从刚刚开始，薇薇安除了询问希娅当年的事，就是在说她自己的故事。抱怨克莱夫，抱怨上司，抱怨同事，抱怨她失败的婚姻、失败的育儿、失败的新生活。她喋喋不休，无法停止，在希娅面前转来转去，整个人处在一种亢奋和焦虑的状态里。
她看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可以诉说这些，而这个人不会固执己见，也不会转头就走。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这个人都会坐在她眼前安静地聆听，只因她手中正掌握着这个人的生杀大权，如同上帝一样。
“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肯说。”薇薇安摇着头，蹲在希娅面前，对她的倔强行为非常不解，“难道你不承认就能证明你什么都没做吗？”
“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谋杀了我的孩子！”
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后，屋子里刹那间静得可怕，希娅默了一会儿，随后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这个女人，道：
“对不起。”
“对不起，我杀了雪莉。”
“够了吗？”
声音冷淡，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感情，然后她嘴角露出一个嘲讽弧度：
“请问，现在、可以、杀我了吗？”
……
薇薇安抬起手，结结实实给了这个恶魔一个巴掌。
她一把抓住她的领口，将她拖到面前，“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薇薇安直视着她，看见面前这双绿眸在此刻亮的吓人，像蕴着一团可以燃尽一切的火焰，充满讥讽、恶意与鄙夷。
“真可悲。”她说。
双手猛地掐上她的脖子，薇薇安逼近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可悲…”额头上的青筋因为缺氧而爆起，女人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在此刻泛起红色，诡谲的艳丽。
“你不会…真的觉得…雪莉的死跟你无关吧？”
薇薇安的双手不住地用力、绞紧，她看见对方涨红到开始变得青紫的脸，那双该死的漂亮眼睛，因为痛苦而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马上她的瞳孔就会失焦，散大，心脏停跳，呼吸停止，她再也无法讥讽她、嘲笑她，恶魔终于可以去地狱赎罪了。
［我有工作！我很忙！我每天辛苦的工作就是为了养活这个家庭！我的丈夫克莱夫，他才是该对雪莉负责的那个人！他们天天待在一起，我根本就…我哪有时间去照顾雪莉？］
［但是薇薇安女士，你每天都正常上下班，但三个月里只回家了一次，不是吗？…很遗憾的告诉你，我不认为在雪莉的教育上你可以推卸责任…］
“…你怎么哭了？”瘦到凹陷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痛苦又狠毒的微笑，薇薇安继续收紧手指，努力将那些不堪的回忆都抛诸脑后，“…我以为希娅·伊芙琳是从来不会哭的。”
“…你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杀人犯…和——”声音戛然而止。
［我真是受够了！我是个医生！是爱丁堡医院里最优秀的医生！我本来可以有光明的未来！我差一点就能获得顾问职称了，都是你们拖累了我！］
［什么叫我们拖累了你？我是你的丈夫，雪莉是你的女儿！］
［什么狗屁丈夫狗屁女儿！如果没有你们两个，我的人生不知道会有多美好！］
［老天…薇薇安，你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
［…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稚嫩又天真的童声突然在耳畔响起，薇薇安的手猛地松开，骨瘦如柴的女人此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动物，她蜷起自己的手臂，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面前的椅子上，女人没了动静，她后仰在椅背上，浑身瘫软，脖子几乎呈现出要折断的姿态，充血的皮肤上印着几道青白的手印。
死了？
薇薇安心如擂鼓，她放轻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覆到她的动脉上。
……
咚…咚咚…咚咚…
……
在感受到脉搏跳动的瞬间，她手下的脖子突然动了动，一颗头颅缓缓抬了起来，随后薇薇安看到一张狰狞的脸，血丝在她眼睛里爆开，血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额头上青筋乍起，女人静默着，连吐息都消失了，像个没有生机的木偶，因为窒息而变紫的嘴唇缓缓勾起，扯出一个冷冷的笑意。
下一秒，女人的额头狠狠朝她撞了过来。
头骨猛烈撞击，剧痛瞬间从额头发散到脑后，薇薇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径直向后倒在地上，趴在地上好久都没起来。
椅子和架子发出剧烈的撞击声，上头的东西窸窸窣窣地滚下来，液体迸溅，落得到处都是，瞬间一片狼藉。
薇薇安吓得魂飞魄散，不等缓过神来，她立刻挣扎着爬向侧边架子，那里的底层有一把锋利到可以砍断任何东西的斧子，包括人的头颅。
几十秒后，伴随着几声木头碎裂声，恶魔终于逃脱了束缚，薇薇安听到她的脚步朝她的位置走来，轻柔的，缓慢的，矮跟鞋发出慢吞吞的“沓沓”声，一步、一步靠近。
“你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杀人犯…”
女人嘶哑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像魔鬼的低语，让人心生恐惧。
于是薇薇安用尽全力伸长手臂，指尖摸索几下，终于够到了那把斧头的手柄，但下一秒——
矮跟狠狠踩在她的手背上，剧烈又刺心的疼痛让薇薇安放声惨叫起来。
“和一个懦弱的废物。”
布满针蜇伤的手从薇薇安手中夺过了那把斧子，头顶的煤油灯摇晃着，她看见对方的影子在架子上迅速拉长，她高高举起手里的斧子，下一秒，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落了下来。
耳边“噹”得一声巨响，听力瞬间消失，薇薇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薇薇安放肆惨叫起来，声音粗粝的不像话，她剧烈的扭动身子，将手从鞋跟下扯了出来，鲜血淋漓，她转过身，双手抵住对方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狠狠推拒。
她感觉到恶魔缓缓跪下，压低身体，伏在她耳畔，用她嘶哑到几乎辨认不清的声音说：
“你说得没错，是我杀了雪莉。”
“我真的是故意的。”
“实在太无聊了，为什么要指望我救她？一个笨蛋，麻烦精，根本不值得我浪费那么多时间。”
“她死的越快越好。”女声顿了顿，“安妮也是如此…”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恰恰相反，我要帮她结束她无聊的人生…跟雪莉一样，她们两个需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推力，而你正好做了这件事。”
女人重新举起斧子。
“你也很麻烦，薇薇安。”她说。
身下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得流出来，等薇薇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失禁了。
“听你说那些废话，简直无聊至极。”
女人把斧头举到薇薇安头顶上方，她的额头有鲜红的液体流下来，落到眼睫上又流进眼睛里，猩红一片。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
“我会死，会下地狱，但绝不是现在。”
光影晃啊晃，斧子被用力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