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下最后一格楼梯，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消瘦到只剩下骨架的女人，她斜斜躺在那里，看不清面目，头发散乱，身上、脸上到处是血，嘴巴大张着，她下半身的地上，有一大滩深色水渍没有干涸。

他见过无数尸体，自然知道当人死亡之后，身体肌肉松弛，膀胱和肠道储存的尿液和粪便都会被从人体排出。

呼吸在此刻不自觉便变轻变浅，夏洛克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了后面已经一片狼藉的木架，上面的东西全部滚落在地，其中有一个黑色的骨灰盒躺在楼梯下的阴影处，放满骨灰的内衬袋散开，掉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半晌，一个嘶哑的女声突然响起。

“…找我？”

他的视线有些迟钝地挪移了一下，看到一个人从楼梯下的最深处走了出来。

布满无数密密麻麻溃烂针孔的脖子、锁骨、手臂，青紫的手腕已经肿胀到不成样子，额前的发丝散乱着，额头的血液还没有停止流淌，流进了她的右眼，将翠绿的眼睛彻底染红。她就站在那里，衬衫上浸满了粘稠的血液，胸前有许多纠葛在一起的血色手印，触目惊心。

纯白与血色纠缠在一起，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斧子，像一个绮丽的鬼魂，正用一种冷漠、疏离的眼神望着他。

夏洛克从未在她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冷酷到仿佛没有任何情感。

［你最好离她远点，越远越好。］是麦考夫在警告。

这次他是对的，夏洛克。

另一个“自己”再次出现，正和他并肩而立，用自信语调说着。

……

是吗？心声在说。

瞳孔震颤着，他的视线紧紧攥着对方，如同一张没有缝隙的网。

那为什么他此刻在这样的希娅·伊芙琳身后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那道纤细的人影又出现了，就在她身后，模模糊糊的脸，但充满了疲倦、忧伤、失落。

“夏洛克。”

夏洛克。那个“她”在后面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都是我做的。”

“是我故意让雪莉去树林里的，因为我早就看到那片树林外立了小心黄蜂的标识。我真的、真的很想让她死，夏洛克。”女人的声音嘶哑的厉害，但语调却非常平静，“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变态，恶魔，疯子，你现在看清了吗？”

你看到我了吗？“她”问。

所有的感官都在此刻过载，女人的两道身影在他面前层层叠叠，飘飘忽忽如同幻影。

男人穿着黑色的长雨衣，低温让他脸色变得惨白，凌乱的刘海覆在眼前，那双灰蓝的眼睛里正暗暗蕴起一阵风暴。

希娅期待着看到他的反应，期待他像对待之前那些罪犯一样对待她，冷漠、蔑视，然后她才能认清现实，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无法向从前那样轻松的接触、交流，因为他在这一刻终于看穿自己了。

看穿她的危险、伪装，看穿她是个骗子。

夏洛克将视线再次移到地上的女人身上。

“她死了。”希娅的声音嘶哑的可怕，像个年迈的老人，“我杀了她。”

“她和克莱夫一样，是彻头彻尾的小人、蠢货、自私鬼、窝囊废。这两个蠢货陷得太深了，以至于把自己都骗了进去。”

[…弟弟，是谁更蠢？是我，还是自欺欺人的人？]

你为什么还不转头就走？

另一个“自己”侧头看向他，皱着眉头，表情很不解。

你已经找到她，事件已经解决。

她杀了薇薇安，显而易见。

她是个杀人犯，只要把她扔给警察就行了。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

男人高而清瘦的身体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它爬啊爬，爬上天花板，爬过吊灯，爬到楼梯下，爬到她身边。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双手，朝着她的方向。

“…过来。”

［夏洛克！］是麦考夫的声音。

口哨声。来自莫里亚蒂。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另一个“自己”不可思议地问。

女人的睫毛震颤了一下，夏洛克似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湿润的水色，但他无法确定，因为那些血液还在她的眼眶里，仍然一滴一滴地向下流淌。

“你不怕吗？”

会不会过一会儿他就会像那天在医院里那样，对她露出愤怒、恐惧和不解的眼神，然后向她大声呵斥？

他怔忡着，手还维持在原来的位置，再次低低地重复：

“…过来。”

到我这来。

希娅的脊背紧绷着，半晌，她挪动起自己沉重的脚步，每一步腿上的溃烂伤口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一步，一步。与身体不同的是，她的灵魂很轻盈，离开了她沉重的躯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飘了过去。

夏洛克沉默着，用笨拙而僵硬的拥抱迅速将这抹灵魂拥进了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