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仙贝心思何其机敏，觉出他话中有话，她不明白何处惹他冷硬起来，只好故作懵懂无辜的样子。

她惺忪眨眼，无措地低头寻着他的脸，“阿灵，腿是真的疼的……”

江仙贝原以为是李灵曜察觉出了她说谎。

为了不露出马脚，她还挤出几颗晶莹的泪下来，纤细的腿跟着颤抖。

像某种陷入恐惧的小兽在害怕不安。

沉默的少年不肯抬头，听着这样的语气，他竟一时间没有较真，更别提试探了。

不知怎的，心尖变得软绵绵的，随着她落下的泪水润湿了塞在其间的棉花，闷倦、酸涩的情绪铺面而来，还有他自己也道不明的疼。

李灵曜头埋的深了一寸。

锁着眉扪心自问：为什么看不得江仙贝这幅模样？

他有想过江仙贝于己而言是什么存在的。

他不想成为江仙贝的敌人，他们现在也算是朋友吧？

那么更深的关系呢……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李灵曜骤然一激灵，脑袋高亢地抬起。

然江仙贝见他沉默不语，正凑近他藏在发丝下的脸庞，不料“砰”的一下撞得泪花直流，她捂着生疼的鼻尖。

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呼喊。

江仙贝眼眶模糊，看不清李灵曜慌乱自责的神情，只听到他一个劲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疼到说不出话，纵使她欣喜得到了李灵曜关心，也不能及时宽慰他自己没事。

她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捂着脸在哭，小脸和眼睛都红通通的，偏生为了让他放心，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委屈的笑容。

心上狠狠遭了一拳。

动作已不经理智调配了，只有凭心而动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伸手不轻不重地捉住了江仙贝的两只手，轻轻挪开，他看见了小兔子一样的无助模样。

他脸贴的极近。

彼此交换着热息，李灵曜才微微回过神来。

兰花香。他莫名品茗着。

李灵曜松开右手，曲起食指在她鼻尖虚虚刮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他还记着她疼呢。

“对不起。”他真诚道歉。

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江仙贝只当得了他来之不易的关怀，可他非要一遍一遍的说。心湖泛起涟漪，她突然想起过去种种，包括他对自己的冷漠。

有太多太多的事他都偏心微生瑶了。

儿时追在李灵曜身后，明明是在替他欺负回去那些嫉妒他的恶徒，换来的却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疏远。江仙贝藏起落寞，想着他那么光风霁月，自是不喜这些手段的，也怪她没有分寸。

江仙贝没有停止对这些人的报复，不然俞锡也不会对她有这那么病态的憎恨。

不过是她做得更隐秘了。

可直到李灵曜遇到微生瑶，她过去的默默守护一瞬间变得可悲。

李灵曜竟然会为保护他而受伤的微生瑶，露出她渴望而不可求的，心疼的表情。

微生瑶占据了李灵曜的心，无论江仙贝怎么挽回都得不到李灵曜哪怕一丝的珍惜。起先江仙贝没想强迫李灵曜娶自己的，她愿意等到他回心转意的那一天，毕竟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既能心疼别人，说明他不是一个心冷如石的人。

对他，江仙贝总是有耐心的。

直到，李灵曜为了微生瑶的安危提防她。

在除魔受伤的微生瑶的榻前，她深爱的那个人日夜操劳地守着，江仙贝心如刀绞，想夺回他哪怕一丝的心，才取精血出来熬药救治微生瑶，想在李灵曜面前讨他的欢心。

可微生瑶才咳了一声，李灵曜就勃然大怒打翻她的药碗，碎瓷割伤了江仙贝的手，却比不上她心里的痛。

李灵曜厌恶地架剑抵着江仙贝的心口。

他说她卑劣，又用这种下三滥的伤害别人。

江仙贝苦笑，她是看不惯微生瑶，可她根本不屑于用阴损之法毁了微生瑶！

若不是为了李灵曜，她何至于屈尊降贵，拿她堂堂仙胎的血肉去讨好一个人！

过去种种委屈恍如隔世，如今，被眼前少年声声发自内心的道歉搅动起来，她委屈得要命，泪如雨下。

她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阿灵，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坚定的选择我一次呢？”

“我先遇到你的啊……”

李灵曜手僵硬地拢着她的肩头，人都溃不成军了，哪还心猿意马管她是不是演戏？

就当她被上一世的自己夺舍了吧。

现在的他就想安慰她，叫她别哭了。

一把拥她入怀，不是那种嵌入骨血的紧紧相拥，留着些许方寸，却也让人格外温暖。

他枕着江仙贝的发顶。

什么也没说。

可是，情在欲语却未言时最真切。所以在江仙贝心里，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拥抱更让人感受到被坚定不移选择的了。

或许让人给夺舍了的不是江仙贝，而是他，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李灵曜有血有肉，当然明白自己心中这点感情到底是什么，可他似乎记不起它们缘何而来。

到底在何处，又是情起何时？

就在人间二人情意懵懂的期间，江仙贝现世的魂来到了忘川河底，海河澹澹，卷着她的衣裙将人跌送至对岸。

不同人间话本中的忘川之地，这里并没有奈何桥，只有中心不远不近有座光亮的大殿。

江仙贝先是在岸上按兵不动，到最后发现没有一丝一毫杀气，她才下川靠近那处地方。

分明近在咫尺，可她走了许久都未到达，这里暗藏玄机，她始终与那白玉殿堂割断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