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进了她的殿门，邵氏就像浅夏的保证一样，不劝半句话，安安静静的打着手里的宫绦。

听见我的话，邵氏轻声淡笑：“劝了，夫人也要去做那个无用功，故而不劝。”

“不去你怎么知道是无用。”

邵氏抬眸瞧我，秋水般的眸光里藏着澈然清醒：“若要官家应了将涪王入葬永昌陵，就得低头。”

低头。

四叔生前都不肯低头，死后我怎么能替他低了这个头？

见我的反应，邵氏了然：“夫人自然不肯，所以何必去？”

“就不能念在亲情。”我倏然闭上了嘴。

哪里还有亲情了。

“夫人若真的不死心，可在我这里住些日子，都无妨。”

邵氏如一汪温水，温和的抱了抱我，不左右我半分，只是告诉我皇权会碾碎一切硬骨头的人，无论是谁。

官家，不会见我。

我只是自己没有办法过心里那道坎，无法坐在燕王府里坐以待毙。

当夜，我宿在崇文偏殿，侧眸就能瞧见正殿的檐角，远远的耸立在月色之前，将圆月割下一块阴影来。

那天夜里，我反反复复梦见齐王府的场景，四叔总用他那柄轻巧的桧扇，一边敲我一边拿话惹我，唇角的促狭，眼底的兴味总是惹得我跳脚。

梦里他穿着青竹的衣衫，眉眼间像初见的时候那样轻松恣意。

后来，后来他总是穿着绛紫色的亲王公服，神情也肃了下去，眼底压着的总是那些朝堂里、权谋里的事情。

“从前，他不必穿这身公服的。”

赵昭的话还没说完，耳边又听见四叔促狭的嗓音。

“我们阿玉怎么又苦着脸了？”

我倏然抬头，可一瞬，他的身影消散了。

睁开眼，只看见帐幔顶，素青的纱，隔着冰凉的月色。

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转头又闭上了眼睛，希望能在梦里再看看四叔去。

可那一夜，我没有再梦见他。

第二日，我向邵氏辞别，回了燕王府。

四叔死后，我找了个合适的日子，再次来到了赵宜安的公主府里。

我想，是时候做一件事了。

冬十月，汴京城里下了好大的雪，鹅毛大的雪片簌簌砸在伞上，鞋尖微微因沾了雪而湿了几分。

去岁送四叔出京，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赵宜安的婢女海棠接了我的伞，又乖觉的取了小扫帚帮我扫裙摆上、鞋子上的雪，热络地对我说：“公主在里面等了您好久了，这几日路上冷得紧，屋内有炭盆，您赶忙进去烤烤。”

我微微颔首，抬脚往里走。

屋内，只有赵宜安一个人，我倒觉得惊奇，遂问她：“石小将军不在吗？”

赵宜安眼底含笑，对我说：“前日得了一盏天青茶具，准备差人给我姐姐送去，他非要把这差事接了去。”

“松松筋骨？”

“对。”赵宜安拉着我坐下来，闲话着：“说在京里呆着难受，非要打马出去撒撒欢才行。”

“他走了，我也得了几分清静。”

我们相对喝了两盏茶，海棠低声说：“厨房的甜羹应是好了，奴婢去取了来。”

赵宜安颔首，允她去了。

海棠走后，我小觑她一眼，问了一句话：“现下，还想不想知道真相？”

赵宜安闻言，握着茶杯的指尖肉眼可见的紧了几分：“我从未想过放弃。”

“好。”

于是我俯身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话去。

“周小将军吩咐，我自当万死不辞。”

我看进赵宜安黑白分明的眸色里，轻声笑道：“你也学坏了，来打趣我。”

她摇头，红唇微启：“嫂嫂一贯勇敢，我佩服。”

“我这一生，从未离开过汴京，从未如青雀一样得了自由。”赵宜安喝了那杯热茶，嗓音轻慢而舒缓：“只是想活得清楚些，可如今却仍旧蒙在鼓里，不得真相。”

我说：“我带你找真相。”

“宜安得您做嫂嫂，是哥哥的幸事，也是我的幸事。”

那一日，我握紧了赵宜安的手，为她冷然的手骨，添上几分暖意。

时隔几日，听闻许国公主的仪仗公然从汴京出发，前往魏州，探望其姐郑国公主。

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具体的日子，故而我也没有去送她。

官家对此默然，不见任何的反应，甚至就连朝堂上也安静无比。

姐妹探亲，本就符合常理。

如今大家都死了的光景里，也不会再引人注目，被人诟病。

女眷，能兴得起怎样的风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