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老妇摇了摇头：“府里贵人似乎都没事。”话音顿了顿，嘴里带了可惜：“顶好的宅院，老奴今日儿路过，见里面漆黑黑的，不知道几时能修好。”

我听完，着实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行。

时间还没过上几日，官家下了令，废楚王赵崇为废人，送均州安置。

午后侍从回来，带了宫里的消息。

“说火是楚王殿下放的，官家才恼。”

听了这句我才恍然，赵崇的心结如今是越拧越紧了。

“怎么会呢？”

侍从乖觉：“宫人都猜是元宵宴，官家没请殿下的缘故。”语气微顿：“不过殿下久染心疾，没请也正常。”

不正常。

官家的无情，才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崇只是用这把火，把他们的父子情一并烧毁了。

“父子之情，于此绝矣。”

侍从如竹筒倒豆子般，事无巨细的给我讲她打听来的消息，说官家在崇文殿说完这句话，把写完诏令的朱笔也摔了出去。

坊间也传，这楚王的疯病又重了，治不好了。

院内爆竹红纸被扫在一堆，潮湿的雪压在上面，浸出幽暗的黑色。

我盯着那堆红纸看了半晌，才把目光移开。

他不是这时候才疯的，他是早就疯了。

德崇，你何苦要用官家的不对来惩罚自己？

屋子里沉寂了许久，耳边依稀能听见朱雀街上卖糖糕的叫卖声，模模糊糊的，让我想起那个他教我骑马的早春。

十八岁的少年人，笑起来很温和，鼓励我说：“夫人聪慧，定然没有问题。”

现在，人们说他疯了。

除了写一封信送去了楚王府，当天还递了另一封信给邵氏，请她务必游说官家见我一面。

我不知道自己能为赵崇说到什么地步，但至少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两天的时间，邵氏终于命宫侍回话，说官家同意我的请见。

崇文殿仍旧如常，这里十年如一日的让人觉得压抑，这么多年过去了，官家眸底的温色越来越浅了，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

我跪在地上，还没有开口，官家嗓音泛冷：“朝廷里给德崇求情的人不止你一个。”

我低着头，语气平静：“他们有着自己的想法，臣妾只把他当弟弟。”

见官家没有出声，我便又大胆了几分：“太子者，国之根本也。太子仁德，百姓之倚命也。”

官家闻言，鼻端溢出一声冷哼：“书读多了？”

我微微抬眸，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官家的话，而是继续往下说：“况且德崇秉性官家做父亲的应该比臣妾清楚。”

“放肆！”

我俯首拜于地上，言辞恳切：“请官家宽恕殿下。”

“宽恕？人人都说让孤宽恕他。”官家步步走来，脚步比以往沉了几分，嗓音里莫名有些沙哑：“那他，怎么不肯——”

他停下了脚步，我顺势抬眸看去，跌进官家幽暗的眼眸里，捕捉到了那抹错愕与脆弱。

见我的疑惑，官家眉宇间酝出怒意：“出去！”

我跪在原地，迟疑了一下，又听见他话音里的狼狈：“让孤喊人请你？”

那一日，官家没有松口。

是浅夏听见里面不对劲，进屋来将我扶起来，带了出去。

浅夏引我离开，路上低低的说：“京中李家差人劝了好几日，也不顶用的。”

崇文殿门口，浅夏的宫衣飘带在寒风里抖动，眉目平和：“夫人多善，可汴京的浑水蹚不完的。”

时隔几日，我给楚王府的信，终于有了回信。

那封信里，我只问了一件事，问赵崇身体是否安好。

正月里的光景，天空里纷纷扬扬下着雪，等在府门口的人是赵昌。

我披着斗篷，擎着伞：“怎么是你？”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伸手把那封回信稳稳的交到我手里，颊边难得没有嘲讽，眸色里缠上几分叹息：“你胆子真大，倒真不怕父亲恼了。”

信纸展开，娟秀小字映入眼帘，是赵崇的妻子——那位广平宋氏的族女冯氏所回。

她言辞简练，笔锋秀气工整，一面谢我的来信，另一面说不必担忧。道赵崇的近况虽时有头疾发作，但整体寝息俱好。

信里没说要紧的事情，只是报了平安。

转身要回去的当口，赵昌叫住了我：“若今时今刻是我惹恼了父亲，你会来信问我吗？”

我回头看着他，莫名情绪从心口涌出来，当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衣袖下的手指不由得轻颤。

良久，我平静说道：“韩王殿下最得官家喜爱，殿下多虑了。”

这日，赵昌再没有说一句话，暗绿色缂丝的公服消失在府门外面，玉佩声响渐行渐止。

寒风起，雪花又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