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得时候就能想起宋宫里那个容貌绝色的女人,她的曲子里藏着寂寥,我想徐瑟瑟如今在宫里一个人,不知道官家有没有饶恕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出了大狱,更不知道她找没找到新的友人。
一曲毕,面前出现一只桧扇,微微搭在我的手上,那里落着我的一滴泪。
“姑娘为何要哭?”
我搁下琵琶,将面纱除去,擦了擦眼泪。
他见了我的脸,剑眉更加蹙紧,又问:“脸颊如何伤的?”
我抬眸,看向他浅棕色的眼眸,见那里带着疼惜与不解,微微笑道:“公子认得我这张脸?”
他问了我两个问题,我一个没有回。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他也一样。
我们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陌生的公子,接连来了三日,我都给他弹一模一样的凉州曲,我们没有再问对方任何问题。
第三日傍晚,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庆姑娘,你很像我好多年前遇见的一个人。”
我停了手,曲音停了下来,空气里恢复了安静,我问他:“是你喜欢的人吗?”
“喜欢?”他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只是近日听说她死了的消息。”
我伸手摸了摸脸颊,摸到那道极浅的疤痕,低声问道:“她这么年轻,怎么死的?”
他最后也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像寻常一样离开。
我松了松左手,小臂弹久了就会疼得发酸,让我想起高粱河的那一日,险些要死在悬崖之下的故事。
而如今,这一切纷争远离了我,连着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我都不打算再想起了。
西府曾是吴越国的首府,自吴越国主钱弘俶将版图献给大宋后,这里就成了杭州的治所。
年初,首任知州范旻于前岁病故,官家便任命了曾瑰为杭州城里的第二任知州。
可到底,钱氏在此地声望滔天,岂是一朝可被替代的。
钱氏纳土归宋后,钱俶及其亲眷大多北迁去了汴京,至于是当座上宾还是当人质,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
可眼前的人怎么没去?
我狐疑的想着,手里不自觉的就走了两个音,钱治抬起头来,眸色染了一丝轻笑:“庆姑娘,心中有事。”
我甩了甩左臂,低声道:“手累了,请公子允奴告退。”
说着我起身要走,他却持桧扇压住我的手臂,力道轻飘飘的,压得人走不脱。
“累了,就说说话吧。”
正当这光景里,屋外传来些许骚动,熟悉的少年音色响起,模模糊糊的喊着:“凭什么他能,偏我不行。”
“什么达官贵人,没听过。”
然后门板被大力的推开,少年人一脸怒意的往里走,可一见到钱治,瞬间偃旗息鼓了。
“二叔?”
这少年就是好几日没见的人,钱吉。
不过他喊钱治二叔,也只能是吴越国主嫡长子钱濬的儿子。
我侧头看了看钱治,再看一眼少年,眸色微闪,觉得有趣。
侍从颇有眼色的将门牢牢合上,发出吱嘎的一声,钱吉如梦初醒,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抱着琵琶,安然坐着。
钱治将唇边的茶杯搁下,浅淡的眸色里闪过一抹阴沉:“下职了不去温书,来船舫听曲?”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钱治猛拍了一下桌子,怒意从声音里透出来,钱吉身体一抖,看来是怕极了这位二叔。
“你要一辈子当这个荫补的州衙小吏?”钱治的嗓音从未有过这样冷然的时候,语气里隐约藏着一点烦躁:“你已经十六岁了,不要学着别人当一个废物。”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敢出半点动静。
钱吉拱手,语气诚恳:“二叔,侄子省得了。”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少年走后,钱治周身的气息缓和下来,语气如常般和善:“吓着姑娘了。”
我摇了摇头,促狭道:“可到底,你这做叔叔不也来听曲了,与阿吉有何分别?”
钱治身形一滞:“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我随便拨了几个音,低声道:“你们做叔叔的人全天下都一个样,要扛着全世界的风雨,要做大英雄,侄子反正看不懂你们,只是依着你们的话,不当傻子,也不能当废物。”
钱氏如今在杭州的盘算,估计都压在眼前的人身上,唯一一个没去汴京当筹码的人。
沉默片刻,钱治眉峰微挑,轻轻笑了一声:“姑娘怪我凶,为阿吉讨公道?”
“我这个人比较喜欢管闲事。”我微微侧头瞧他:“公子恼了自可不来。”
可钱治没接我的话,只是凝眸瞧我,试图从我的表情里寻找什么,但他又垂下眼眸去,起身整理衣摆,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嘁,还真的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