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夕阳的颜色照在钱治的脸上,他微微弯了眼角,桧扇如常,搭在我的案几上,将我的思绪扯了回来。
我没答。
“听说阿吉又来了?”
我将糕点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午后吉公子携糕点来谢我,为了昨天在公子面前为他妄言的事儿,二公子要尝尝吗?”
钱治闻言,微微扬了扬眉:“你见哪家的大男人喜欢吃甜食?”
我低声笑了笑,瞥眼见远处闪着光芒的湖水,碧色泛着涟漪,缓缓而来,耳边传来的不知是哪位乐伎的琴音。
“山好水好曲好。”我深吸了一口气,由衷道:“真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能早些回来。”
钱治桧扇搭了搭手,也眯着眸色看夕阳:“吴越太平,我们的努力就不白费。”
我没看他,只是借着夕阳的颜色,胆子大了点:“公子日理万机,经常来我这里,总会让我有种错觉。”
钱治浅棕眸色眄过来,那里面藏着的是令我有些害怕的光泽。
“什么错觉?”
我歪过头,对他眨了眨眼:“错觉,你喜欢我。”
那一瞬间,钱治眸色里危险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闲适,他微微颔首:“庆姑娘绝色,又弹得一手好琵琶,我喜欢你是太正常的事情了。”
我闻言,低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
但是我至少明白了两件事。
他不喜欢我。
他来此有另一个目的,而目的的根源或许跟他为何认识“我”有关。
不过还没等我过多深思,钱治缓缓开口,说的消息,让我脊背一僵。
汴京的消息,我许久都没听过了,如今冷不丁听来,会让我有种恍惚感,像是前世的事情。
他说,燕王妃病故。
我握紧了手底下的茶杯,面上不动声色道:“哦,前段日子就听说了的,不稀奇的消息了。”
“庆姑娘还关注这些?”
抬眸看向钱治,他的试探似乎太明目张胆了。
“因为。”我抬眸瞧他,认真道:“我也和公子一样警觉。”
我话里含沙射影,但我想钱治完全能明白,他实在很聪明,从各方各面来讲。
他凑近了我,让我生出一种感觉,现在这种警惕才是他的底色,之前的那种和善温然全都是他的伪装,为了降低我的心里防线。
可他错了,我不是一个寻常的女人。
他的戏,演得不好,或者说,至少骗不过我。
“你顶着这样一张脸。”他低低的说了一声,倏然起身带翻了案几边的茶杯,眸底带了隐约的森寒:“来西府究竟为了什么?”
茶杯里的茶水泼在他的衣摆上,他浑然未觉。
“为了给公子弹琵琶。”
这一句话,钱治抿了抿唇角,又规矩的坐了回去。
我冷然笑了笑:“公子不信我。”
“你的乐籍文书出自吴越,但吴越早在六年前归了宋,你只能是官家的人。”
我把茶杯捡起来,给钱治重新倒了茶,嘴里淡笑承认:“是又如何?”
我的诚恳,似让他有点意外。
钱治端起那杯热茶,低声笑了笑:“我以为你总会周旋几句的。”
他乖乖喝了那杯茶,浅棕色的眸子沉了沉,怒意不见了,冷意也消散了。
“所以,可以跟我说说吗,为何从汴京来了西府。”
我也平静地回看他:“那你要先给我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如何认识我的故事。”
钱治闻言,面上的表情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纹。
我想,这才是他归根究底为何来听我弹琵琶的原因。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目的?”钱治的眸色里带着探究,眉峰微蹙。
“这很奇怪吗?”我给他再倒上一杯茶,轻嘲他:“不过也对,低微的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
“聪明的棋子早已在成了精怪的那一日,就会被主人抹杀。”
“我确实应该再傻一点。”
钱治低头看那杯茶,思考了片刻,然后抬了眸,那一瞬间,我笃定他猜到了真相。
猜到了,他眼前的这个我,究竟是谁。
“但是我想不通。”
我轻抚发丝,不自主的叹了口气:“想不通的事情,要么多想想,要么从一开始就不要想了。”
我把茶杯往钱治那边推了推:“公子,你的茶要冷了。”
但茶水的冷,抵不过永宁公主殉国的那日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