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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正文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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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临水昆腔雅曲,暮色漫过十里荷塘,晚风裹着清甜荷香。同行一位定居姑苏多年的本地文人老友范长白笑着邀约,带众人去往山塘河畔一间文人常聚的雅致食肆,名为清和居,是天启年间苏州名士日常宴饮、品茶闲谈的好去处。

一路缓步慢行,沉浸式览尽天启苏州鲜活街景。

山塘街依运河而建,青石板路被百年行人踏得温润发亮,河道之上石桥错落,乌篷船摇橹缓缓穿梭。两岸沿街铺子鳞次栉比,缂丝作坊、核雕小摊、苏式糕团铺、香烛茶坊依次排开,采芝斋糖香甜香漫溢,陆稿荐酱肉的醇厚香气随风飘散。街边小贩叫卖白芦西瓜、新鲜莲蓬、荷苞香花,吴侬软语软糯绵长;茶楼里飘出评弹弦音,巷口仕女轻摇团扇,游人雅士闲步闲谈,处处皆是吴地烟火风雅。四名黑衣护卫依旧低调,不远不近跟在队伍后侧,目光扫视街边人流,隔绝闲散游人与市井闲汉,不打扰一行人闲谈赏景。

林翠儿天性爱玩机灵,一路东瞧西看,一会驻足端详小摊上精巧的核雕山水,一会指着街边盛放的白荷,转头扯着沈攸宁衣袖笑语:“姑苏街市当真有趣,连街边小摊都这般雅致,比山阴市井鲜活太多!”

三岁的张晏清被陈嘉抱在怀中,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望着摇橹小船、街边花灯,小手抓着陈嘉的衣襟,时不时奶声奶气发问,惹得众人低笑。沈攸宁慢步走在身侧,伸手轻轻扶稳孩子,眉眼温柔闲适。张岱卸下俗务重担,少年洒脱气韵尽数舒展,边走边同友人点评街市风物,眼底满是对江南烟火山水的偏爱,全然是性本爱丘山的闲散名士模样。

一行人行至一间临街的首饰铺子,铺面窗明几净,木格柜台上整齐陈列着各式苏工钗环、银簪玉钿,做工精巧雅致,形制灵动别致,与绍兴古朴端庄的首饰样式截然不同,自带一股苏州风物的轻灵秀美。

林翠儿一眼便被柜中饰物吸引,快步上前驻足细看,随即回头朝着缓步而来的沈攸宁轻快招手,眉眼雀跃:“宁姐,快来看,苏州的钗环跟咱们绍兴的还是挺不一样的。”

沈攸宁缓步走近,垂眸扫过满柜精致钗环,指尖轻拂过温润的银簪玉钗,淡淡颔首附和:“是不一样。苏式首饰精巧灵动,秀气许多。”

说罢她抬眼看向铺内掌柜,语气温和从容:“掌柜,多拿一些近日的时新款式给我们看看。”

掌柜连忙应声,麻利地从柜台内取出十余款新制钗环,玉簪清润、银钗雅致、珠钿玲珑,件件皆是春日新款,做工极尽细腻。

沈攸宁从中挑出两款最为清丽温婉的珠花银钗,抬手轻轻凑到林翠儿发鬓旁细细比划,目光温柔打量,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翠儿,我瞧着每一款都衬你,格外灵动好看。这两个我买下来送你,正适合你春日戴。”

林翠儿闻言心头一暖,看着眼前琳琅钗环,忽然想起旧人,轻声开口提议:“宁姐,你从前出门在外,挑胭脂水粉、钗环首饰,总不忘给柳隐带一份。今日不给给她挑两幅吗?”

闻言,沈攸宁比划钗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的明媚笑意淡了几分,染上一层浅浅的怅然。她微微侧身,避开铺中往来的客人,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又带着几分唏嘘,缓缓道出过往旧事:“我还记得,从前每次给柳隐送钗环,她次次都欢喜得紧。那时候她正满心沉溺在与绍兴府推官陈子龙的情愫里,满眼都是对良缘的期许。她曾笑着同我说,我送去的这些钗环,正好留着做嫁妆。”

她轻轻叹了口气,旧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当时她特意嘱咐我,年底将她在沈家商铺的所有股份退出、结算清楚。她说攒够银钱,便要为自己赎身,踏踏实实嫁入陈家,安稳度日。”

“我当时还劝她,沈家商铺蒸蒸日上,长久持股收益远比一次性结算划算,这般退股实在太过可惜。可她只笑着回我,当初不过投入一百两本金,这数年所得的回报早已知足无憾。”

一番娓娓叙旧,满是唏嘘怅然。

林翠儿听得心头微憾,下意识轻声追问:“那……柳隐最后嫁给陈大人了吗?”

沈攸宁轻轻摇头,眸光黯淡几分,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落寞:“怕是没有。自那之后,柳隐便像是刻意避着我一般,杳无音信,我数次寻人、传信,皆是联系不上。后来还是家里的卖婆辗转听闻,应当是陈氏族中长辈极力反对,二人终究抵不过门第世俗,被迫忍痛分手,一段良缘,就此作罢。”

“真是太可惜了。”林翠儿眉眼间满是惋惜,坦诚开口道,“说实话,我一直不太喜欢柳隐,但是知道宁姐你重情重义感激她,也少不得替她遗憾。”

沈攸宁闻言微微侧目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疑惑,轻声问道:“柳隐挺好的,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不喜欢她,连漱玉楼的雅阁你都不进去,宁愿在楼下后院厨房等。”

林翠儿性子直白,从不遮掩心思,坦然直言心中所想,语气带着几分年少执拗:“我就不喜欢她身在风尘,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也不知道她这样的人,这么聪明,怎么还能被陈子龙这种官场上的男人骗。”

沈攸宁听罢,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和通透,缓缓为旧人释怀辩白:“翠儿,柳隐做事纯粹,这种性情很难得珍贵。就像她当时愿意帮我们,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还约定亏了是她担责。只是在生意回报上,我们没有辜负她。可男女情爱,跟生意还是不一样,不是用心经营就能不被辜负。或许陈大人从未负她真心,彼时的情深意切皆是真的,动心相待也是真的。只是困住他们的,从不是人心,是世俗门第、礼教规矩与世道伦理。”

她眸光温柔,藏着对旧友的惦念与期许:“我心中始终敬重她的赤诚与坦荡。只盼来日我们还能再度相见,重拾往日情谊,一同打理商铺,各自把日子过得安稳顺遂、光明坦荡。”

林翠儿静静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铺内一时静谧温柔,只剩窗外潺潺流水、灼灼桃花,伴着柜中钗环熠熠生辉。

恰在此时,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从铺门口传来,打断了二人的闲话。

张岱缓步踏入首饰铺内,目光温柔落定在沈攸宁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轻缓的催促:“攸宁,首饰可挑好了?同行众人早已往前去了,我们也该跟上了。”

……

不多时便抵达临河而建的清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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