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令明喜和令惟琮提过，她不想和他合葬入令氏皇陵，她怕因为自己，先祖在地下会欺负令惟琮。

令明喜说：“我喜欢南方的春日，也喜欢海边，还喜欢西边的辽阔……这可怎么办才好？要不烧了我吧！就随风散开，散到天涯海角，这样多好。”

“你喜欢就好。”令惟琮不像曾经的帝王那般视死如视生。人生几十载，或长或短，便再没有以后了。不过有死亡兜底，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所以他才发了疯的享受。

想起那时的话，令明喜没想到令惟琮会记得这么久。她点点头：“我现在也是这样想的。只是阿琮，我还是希望你能等一等。”

令明喜几乎从不对他说但是，令惟琮受不了，问：“为什么？”

令明喜：“我还做你阿姐不好吗？这次我要长你再多些。等我已经有了一切，你再来，我把一切都给你。”

“我不喜欢老太太。”令惟琮哽咽。

“怎么这么爱哭。”令明喜虚弱的笑：“只是十岁，也还好。”

十年，足够令惟琮走出来了。如果十年他还走不出来，也很好，就如同她说的那样，她再做一次他的阿姐。

令惟琮没有办法拒绝她：“……好。”

她好像忘了交代另一个人，但既然暂时想不到，便不是重要的。只有令惟琮才是最重要的。

令明喜安心的在他怀中睡去。

幽暗宫殿的门口，九岁的令玉京安静的看着父母的温存，他们是这样相爱。

一声叹息响起，冯皇后对他伸出手：“玉京，和母后走。今日的礼记还未抄完。”

同年，令明喜身故。死前三天，她见了一面冯婉。

“婉婉。”令明喜温柔的唤道，彼时她面颊上有了些红润之感，能坐起身来了，她看出冯婉脸上的冷漠，却并不介意，笑着说：“我真喜欢你，婉婉。你坚韧、博学、善良。一看到你，我就很开心。”

刚嫁给令惟琮那几年，冯婉也很喜欢令明喜。她聪慧、温柔、果敢。但是自从令惟琮登基之后，她却慢慢的发现，这两个人是疯的。

甚至令明喜比令惟琮更疯。

两个聪明绝顶的疯子，两个大权在握的疯子。

“下辈子还能遇到你就好了。”令明喜期盼道。

冯婉却不想再遇见她。可是令明喜是个将死之人，她不屑对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口出恶言，却还是忍不住道：“你应当见见令玉京。”

“令玉京……”令明喜才想起这个孩子，她病了太久：“啊，可是我没有几天了。”

对于死亡，令明喜很坦然，不期待，不畏惧：“我能活在世上的时间剩下太短了，这短短的几天我只想和最爱的人在一起。”

冯婉忍了又忍：“你……一刻都抽不出来见见你的孩子吗？”

“如果差这么一刻不和他在一起，我会觉得十分遗憾。”令明喜道。

冯婉倏的站起身：“那你为什么要生下他？”既然不爱他，为什么要生下他？为什么要生下他来霸占我的孩子的位子！她不求她的阿宝成为太子，成为皇帝，她只想让他在她身边，在爱里长大！

“自然而然就来了。”令明喜回答道：“我向上天祈愿，只强求令惟琮的爱这一回，其余皆顺从天意。”

多可笑！

“你没必要见我。你可以用这个时间见见令玉京。”冯婉想走。

令明喜没有阻拦，她静静的看她，微笑：“想见你，就见了。没想到他，所以没有见他。”

冯婉站住：“你难道不知道我不喜欢你吗？”

“你真的是很善良、很好的人啊！”令明喜感慨道：“即使恨极了我，也只能说出‘不喜欢’三个字。”

冯婉一点也没有办法理解令明喜，她的想法、她的行为。她不恨令明喜，只觉得她荒唐。

“我与你无话可说。”

令明喜点点头，她想见冯婉，已经见到就满足了，冯婉在想什么，她知道，却不在意。

这世上她在意的就只有令惟琮，令惟琮在意令明喜，所以她也在意自己。

冯婉踏出宫殿之时，令惟琮和令玉京就站在转角，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往一边飘去。

他们父子俩当真是像的很。

令惟琮见她出来就急不可耐的去找令明喜。

冯婉和他擦肩而过，她站在令玉京面前。九岁的孩子，那双凤眼还有些圆，嗓音稚嫩无波：“阿娘说见我了吗？”

“礼记背完了吗？”冯婉问。

令玉京点头。

冯婉深深看他一眼，终归是没有说出令明喜说的那些话，那不是该跟孩子说的。于是她伸手道：“跟我回去，背给我听。”

“母后。”令玉京扬起小脸，问：“你既然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教养我？”

“我不讨厌你。”冯婉道：“恰恰相反，我教养你正是避免让你成为讨厌的人。”

令玉京稳稳的将手放在她温暖的手中：“我可以把礼记背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