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原本还嬉皮笑脸，闻言面色倏地一垮。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锦初，锦初会意，立时跨前半步，一把攥住崔澹容的胳膊晃了晃，嗔道：“大哥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如今康健着呢，定能长命百岁。”

“就是。”雀儿一挺脖子，振振有词，“我狠下心也能勤学多练，但大哥哥，你莫要用生死之事来吓我。这一大家子，谁离得开你啊？”

崔柏仁原本在旁端着茶，此时搁下茶盏，正了正色，趁机敲打两人：“知道就好。大兄为了这个家付出良多，尤其是你们两个，万事多思虑，少冲动，每次都是大兄在后头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柏仁，莫要五十步笑百步。若是日后，家中大事，再不与我商量，与那外人沆瀣一气，我就要请示祖父，让你去跪祠堂了。”崔澹容仍旧介怀锦初改籍之事，也借机敲打一番。

“大兄教训得有理，弟谨记在心。”崔柏仁理亏，只能虚心领受。

说话间，阿澈进来给众人奉茶。崔澹容不经意地瞟了她一眼，目光相交之时，阿澈轻轻颔首示意。崔澹容随即浅笑着问锦初：“今日陪祖母去寺庙了，跪了半日，累不累？”

锦初摇摇头，温声回复：“不累。今日随祖母去诵经，为家中众人求了平安，甚是安心。”

“我才累，种了七棵福树，累了半日呢。快去，给我盛一碗你做的元宵尝尝。”崔雀儿插科打诨，推着锦初往外走。

“好，两位哥哥也得尝尝，别光顾着你一人口福。夏如，随我一起去厨房。”锦初招呼夏如一同出去。

三人走出了暖阁，过了院内花园，见四下无人，才停下来说话。

“阿澈已是大哥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了。”崔雀儿不放心地又往暖阁方向看了看。

“是啊，她今日赶着跟去寺庙，便是为了监视我，怕我会给肃远公饯行。”锦初无奈冷哼了一声，捏紧了拳头。她不能忍受崔澹容以爱护之名，将身边的人变成眼线来监视她。更不能忍受这种，将她当做笼中鸟看管起来的做派。

“不过她只盯着小姐，三少爷的去向她没发现。倒也不算聪明。”夏如嗤之以鼻。

“迟早的事，以后要防着这丫头。锦初，你要不找个理由将她从明济庐撵回存仁堂，否则你的动向，大哥就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崔雀儿提议。

“退一个阿澈，这满明济庐哪个家仆不是大哥找来的，谁都有可能变成下一个眼线，或许个个都是眼线。”锦初冷静地分析，“既知道她是眼线，大哥信任他，主动防她就是。”

“如今肃远公离了京，大哥的疑心病也能缓解些。下月，你若是跟着使团搬去会同馆，他便失了手段了。”崔雀儿安慰道。

“但之后呢，下个月，再过几月，又如何？他今日盯防肃远公，明日未必不会替我防着其他人。我不需要他替我挑选，我应当与何人结交，与谁交好。总之，要早做打算。”锦初暗暗下了决心。

“好了，这是自家大哥，爱之适以害之。等他转过弯，你再说说他。”崔雀儿宽慰锦初，推着她往厨房走去。“今夜可还要去看那鳌灯？”

“需得去，做戏要做全套。我约了昭华姐，一道去露容堂品果子。”锦初狡黠一笑。

露容堂本就临着午门那片旷场。二楼一整排厢房都朝着鳌山灯。

夜色下，灯火汇成人间星河。锦初与陆昭华便在靠东那间，支起雕花长窗，并肩倚着栏看灯。那座数丈高的鳌山灯巍巍扎在夜色里，竹骨彩帛蟠作金龙玉鳌，千百盏绢灯风一过便如鳞浪翻涌，照得红墙暖融、御沟流光。

陆昭华指尖搭着栏沿，遥指那片灼灼光海，缓声道：“这城里竟有这样好的地方，能看着这大鳌山全景。我看哪，倒比在雪里头杵在那五凤楼上强。”

“之前寻新奇吃食，巧得此地。没想到是个绝佳的观景位，今日便将姐姐请来一道赏灯。”锦初将一盏热乳茶递到她手上，“我知姐姐不喜胡食，这是我自家熬了带来的，与这处卖得不同。”

昭华将信将疑地接过，轻抿一口，有清茶的鲜甜，将小匙轻搅，竟翻出小粒圆子，入口竟是芋头的糯软。“嚯，小锦初，你有这手艺，将这露容堂盘下来得了。”

“姐姐若是喜欢，便常来明济庐走动，日日都有新花样。”锦初软声相邀。

陆昭华眼眸亮了，高兴地牵起她的手：“当然好，那死小子去了西陲，我俩正好做个伴。”

两人目光一碰，都不约而同弯了眼。

隔壁间忽地劈进一声尖利：“哟，我当是谁这般好兴致，原来是肃远公府的昭华姑奶奶。”那声音又脆又冷。

锦初与昭华同时顿住，循声望过去：斜对那间厢房窗前，倚着个衣饰鲜亮的女子，灯影里一张脸敷得雪白，眉挑着，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冷意，团扇一点，正拿眼斜斜睨过来。

竟是那日在晏家船上见过的，那位武毅侯家的女儿。

陆昭华看都懒得再看她，拉着锦初往内室去。锦初正诧异着，瞥见那女子身后，探出了晏骁的脑袋。二人将将落座，便听见晏骁在门口呼喊：“锦初，锦初，给我开门啊，是我啊。”

手肘一撑桌面，陆昭华便把半边脸埋进掌心，腮帮子微微鼓着，少见的别扭。

晏骁仍在执着地敲门，锦初无奈只能放他进来。他露着大白牙朝锦初笑了笑，立即去讨好陆昭华：“昭华姐，我不知道你今天也在这儿，冲撞了冲撞了。”

她未理会，转头看向另一边。晏骁傻了眼，投了目光向锦初求助。

锦初刚想上前，陆昭华却站起来，理了理衣袖，作势要走：“行了，你别难为锦初。她家面子大，我走便是。”

晏骁慌张地拦住陆昭华：“昭华姐，我不是这意思。我怎么可能为了她来撵你呢。我就是觉得她说话难听，特意过来看看姐姐可动了气。再说，再说你走了，锦初怎么办。”

“你不是惯爱护花吗？你送她也行。”话一出口她就悔了，自知失言，绷着轻咳了一下，立即改口：“我们陆家的还是少跟荣家打交道的好，免得触了霉头。锦初，跟我一起走。”

不由分说，她便迈开步子往外走。

锦初扒着门框看向那个疾走的背景，顿生焦急：“阿骁，昭华姐这是怎么了？我从未见她动这么大的气。”

“武毅侯是昭华姐的前夫，这是她前夫之妹。”

锦初闻声色变，心头猛地揪紧，也顾不得许多，提起下裳就往外冲。“昭华姐，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