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番铁骑最倚仗的野战冲势，被这道河滩窄地生生绞死，冲不破，散不开，反倒挤作一团，成了活靶。

陆彦钧一直在弩车后头立着。他勒马看了一刻，口鼻混杂着血与火硝的气味。见时机成熟，火器已挫其锋，便将令旗往前一压：“车营两翼，出骑反冲！”

埋在盾车之后的骑兵骤然杀出，如两把尖刀，切入已经松动的敌阵。

四哨参将各领一路，依着陆彦钧的旗语次第合围——左哨封川口，右哨锁河滩，前两哨循山梁压顶而下。赫洛赤的铁骑被前后一挤，登时溃不成军。阿勒坦困在阵心，左冲右突，竟冲不出这合围的口子。

陆彦钧亲自率一队亲兵突入，朝阿勒坦杀去。

二人对上阵，陆彦钧枪尖划过薄雪，提枪直劈中路，直取阿勒坦要害。阿勒坦手持双柄弯刀，旋即横斩而上，刀枪相撞，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开。二人缠斗辗转数个回合，打得难分难解。

焦灼之际，恒王踏马而来。许是急于助阵，他未明析战局，挺枪便刺，正好打断了陆彦钧的节奏。

陆彦钧预判了阿勒坦的招数，本要抬枪格挡他的右刃劈砍。恒王骤然出枪，未料想阿勒坦左刃出鞘，灵活地朝他喉咙割去。陆彦钧不得已出枪相救，但身势失衡，阿勒坦抓住了这一破绽，腕力猛沉，弯刀顺势狠劈在他肩背之上。

嗤的一声轻响，甲叶碎裂，利刃入肉。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他全身，湿腻的温血顺着铠甲缓缓淌下。顾不及伤口，他顺势沉腰后倒，一□□中阿勒坦右臂，夺了他的弯刀。

趁阿勒坦惊痛之际，陆彦钧与恒王合力，自左右分别斜掠，恒王一□□中他左胸，陆彦钧则用夺来的弯刀，将阿勒坦的首级斩落马前。

阵前枭首，三军耸动。

陆彦钧这才伸手压了压肩上的伤口，高举阿勒坦的头，厉声传令：“降者免死！”

见阿勒坦暴死，余下的兵马顿时在风啸马嘶中乱了阵脚。不知是哪路先丢了弯刀，不过一刻，整个河滩便停止了战火。

此时天空已泛鱼肚白，残雪狼藉，混着烟硝与血污，融成一地泥泞。

陆彦钧坐在河滩边，捧了一手冷雪洗脸。刺冷之下回了精神，陆十五才上前，帮他将甲胄脱下。肩上的伤口皮开肉绽，翻裸的皮肉已经褪了血色，隐约已能见骨。

陆十五顺手拿起挂在腰间的止血囊，一口咬破，铺在了陆彦钧的肩上。

陆彦钧侧头，怒目瞪着他：“就这等伤口，你用它作甚。”

陆十五欲言又止，将剩的半把止血粉捏在手里，藏在了身后。他在陆彦钧身后绕了几圈，踌躇了半天，还是想将剩下的半把止血粉撒到他肩上。

陆彦钧回眸瞪着他，吓得他不敢动。“公子，这不，我，扔了更可惜小姐的心意。”

陆彦钧无奈，眼神示意他看看坐在不远处的恒王：“给恒王吧，他也受了些皮外伤。”

陆十五撅着嘴不情愿：“这等小战，要不是恒王横冲直撞的，公子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把嘴巴给我闭紧了。”陆彦钧低吼道，“送了药粉，滚去清点俘虏。”

陆十五扭扭捏捏地过去，帮恒王脱了铠甲，为胳膊上的一道砍伤上药。

药粉刚撒上去，恒王疼得龇牙咧嘴，但过了片刻，药粉化进伤口，竟再也不见渗血，如此快效的止血药，让他啧啧感叹道：“陆十五，这止血粉甚是奇效。如今大岑军中药饵，效验如此卓著，士卒可恃而无虞啊。”

陆十五恭谨地回礼禀告道：“恒王殿下，这是…是…家中带来的。”

恒王眸中泛起惊异，转头看了眼面色冷峻的陆彦钧，叹服有加：“没想到陆家骁勇善战，竟还深谙药术。”

此时，陆十一走上前询问陆彦钧：“公子，阿勒坦的头怎么办？”

陆彦钧眺望着抹邦川的上游，沉默了片刻，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圆石，才抬眸对陆十一吩咐：“传我军令，将阿勒坦首级悬于雪兰关市集，并传檄文于赫洛赤全族：「缚献渠首固尔扎，余众悉置勿问；若敢负隅，必当犁庭扫穴。」”

不出两日，檄文随快马出了雪兰关，遍传洮水南北。

而这一战的消息，过七日，才传到千里外的金陵。

这日的金陵城，冷雨落得绵绵不绝。

夏如在明济庐门口听了信，眉开眼笑地接了信帖，一路提着裙角小跑着往内堂去。隔着老远，锦初就听见她脆生生的嗓门：“小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到了锦初跟前，连气都没喘匀，便将那封信塞到锦初手边：“昭华小姐的信，说是肃远公大捷。”

锦初放下手上的活计，迫不及待地将手信展开，喜笑颜开地与她分享：“不仅是大捷，还将主将斩了首，将那首级挂在了雪兰关市集上。并传檄文威吓赫洛赤全族，若是不交出固尔扎，就灭尔全族。好一招杀鸡儆猴。”

她安心地放下手书，继续绑那拐杖上的厚垫。

“小姐，肃远公这般威武，这仗打得这么顺利，说不定再过个一两月就回来了。”夏如双手撑着下颌，活脱脱像一朵开心地喇叭花。

“哪有那么容易。陛下要的是固尔扎。纵是他灭了全族，没有固尔扎也算是负了皇命。”锦初温声解释。

“小姐，我们后日便要与那北鞑使团天天待在一起，说不定也能私下探听一二。”

她手上一顿，拉过夏如的手捏了捏：“你听话，别为了帮我做傻事。会同馆不是我们可以胡闹的地方。二哥已经再三叮嘱过，西陲战事、北鞑态度是要放到两国谈判里做筹码的。哪有那么容易就让我们探听到了。我们守着那彻辰不出岔子便好。”

“那邬公子呢？他每次说话都含沙射影的。我猜他定是知道些什么，又不愿直说。亏小姐那么照顾他。”夏如撅起嘴愤愤不平。

“嘴长在他身上，不愿意说便不说了。倒是你，一定要将嘴闭严了。晏世子和邬公子的事，要烂在肚子里。”锦初蹙眉警示。末了，才将给邬焺准备的拐杖立起来比划了一下，再继续放下缠棉布。

“小姐的交代，我自然是记在命里的。倒是晏世子那个大嘴巴，前几日差点在阿澈面前说漏了嘴。”

“他一直防着阿澈呢。别看他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他有自己的章法。早前也是他提醒我要防着些阿澈。他给阿澈的消息半真半假，她信或不信，都找不到答案，随她猜吧。”锦初语气轻快，终于绑完了拐杖上的衬垫。

她这才得空抬头看看窗户外头，天地皆浸在濛濛雨雾之中。

“走吧，今日该去洛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