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阁,炭盆早撤了,窗棂半开,檐下海棠落了一地碎红。
皇帝倚在凭几上,指间转着一只汝窑茶盏,神色比前些几月松快了些。
这日召来的,只成国公、朱蕴嵩、施慎青三人。
案上搁着的是西陲刚递上来的奏本,万事无虞,未言增兵之需。
见到成国公,皇帝忽然笑了笑,语气松散:“老二在韦州一仗,竟斩首五十级,是打得漂亮。”
成国公腰板一挺,声气里带着喜气:“是陛下圣明,教导有方。二殿下自小就有担当,也肯为国家豁出命去。如今戍于军前,风餐露宿,敢持利刃以尽忠勇,实是我大岑之福。”
皇帝颔首,神色颇为满意,抬手赐座上茶。三人方才落座,皇帝话锋一转,徐徐问道:“户部那边,黄河春汛处置得如何?”
堂下三人心中皆是一凛,瞬间便品出端倪:今日这番看似闲话家常,是冲着国本大政而来。
施慎青轻轻合上茶盖,从容回奏:“启禀陛下,工部预先设防,户部调度接应及时,春汛赈灾一事,已有成效。”
见皇帝面上仍带着温煦笑意,朱蕴嵩捧着茶盏,垂着眼低声接话:“淳王殿下亦在襄助户部处置春汛抚民事务。臣观其举措,颇有章法,灾民安置、河工调度,皆处置妥当。”
皇帝顺势温声感慨:“这几个孩子,终究都长大了。慎青,老五在使团一事上,可有出力?”
施慎青略一停顿,抬目回禀:“肃王殿下行事有度,怀远能以礼,持国体而不靡,臣以为是难得的。”
说罢,施慎青放下茶盏,拱手进言:“说到春汛与北鞑使团,臣有一策,恳请陛下斟酌。黄河春夏二汛,每年受灾百姓动辄千万。治水之道,防远胜于救。臣斗胆建言,不妨趁此番修好,与北鞑右翼济农提议合治水患。若得了首肯,可借北鞑使团尚在京中,彻辰台吉有临机专断之权,遣使随行,请四台吉将草约带回,力求成事。倘若能在斡尔都以西、河套上游修筑水利工事,河东黎民、中原百姓,都能受累世之惠。”
施慎青骤然切入这件大政,硬生生将成国公原本预备夸赞恒王的一肚子话堵在了喉间。
朱蕴嵩仍捧着茶盏,眼角噙着浅淡笑意。
瞥见皇帝神色并无异动,便从旁顺水推舟:“施阁老所言确是关乎民生的长久大计。只是此事本不在两国原定议事之内,不妨先筹备草案,待互市的议定尘埃落定时,再提出商榷。”
皇帝以中指轻轻叩击腿侧,眯眸略一思忖,缓缓开口:“卿等说得有理。可先给济农先去信,探探口风。既是要请彻辰办事,也寻个由头施些恩典。”
朱蕴嵩声音放得极轻:“下月便是万寿圣节。彻辰王子既已入京,不如留他随班庆贺。一来彰我大岑待客之礼,二来…治水那桩事,也好从容议个周全。”他垂了眼,指尖在盏沿蹭了蹭,“臣不过随口一说,陛下裁夺。”
皇帝唔了一声,指腹仍蹭着盏沿,并未接话,抬眸却已落到成国公身上:“如今西陲顺遂。成国公看,肃远公同恒王,几时能班师?”
成国公心头一紧,“顺遂”两字压下来,便是圣节前要收功,固尔扎要归案。
他掌心在膝上按了按,起身回禀:“回陛下,以当前局势,恒王定能回朝恭贺陛下寿辰。”声如洪钟,但战事多变,他自然深懂,末了,添了一句:“只是军情朝夕有别,详情,需容老臣再细核军报。”
皇帝忽地坐直了。
暖阁里的闲散霎时收了个干净,两位文臣跟着离座。他抬手,指节在那西陲奏本上轻叩了两下:“那便速速去办。”
成国公领命,转身出了殿。
皇帝抬手虚按,朱、施二人方复坐下。
门扇合拢的声响落定,皇帝肩背才松下来。
他引颈往殿门那处望了望,待那道背影转过廊柱,方重新靠回凭几,随手把奏本往里头一推,叹了口气:“这五军府这些后辈,几时才接得下担子。成国公戎马一生,到了古稀之年,连军报上几处数目都要亲自去核,还替小辈悬着心。定海公、靖朔侯,哪个不是劳苦半世,落下一身毛病。”
不等二人接话,他已转过脸来,笑意松松:“你们两个老东西也一样,仔细将息,别学成国公那般风风火火。”
朱蕴嵩陪着笑应了,施慎青一揖,没再多话。
皇帝摆了摆手。
朱蕴嵩谢恩在前,施慎青落后半步,正要退出,皇帝却抬手虚留了留,声气压得极低:“慎青,替朕传个话给惠海侯,叫他择日进宫回话。”
施慎青垂眼应下。
出了暖阁,却见朱蕴嵩并未走远,负手立在廊下,正望着宫墙。
听见脚步,他转过身来:“施阁老。”
“朱大人。”
“今日所提的治水之事,阁老可已有成算?”
“是楚阁老前日提的,他那边该有细章程,内阁择日再议。”施慎青抬手虚引,两人便一道往阶下走。
朱蕴嵩放缓了步子,“陛下今日的意思,施阁老可有高见。”他本想探查施慎青对立储之事的想法。施慎青却将话题引向了五军都督府。
“五军府多年沉疴,盘根错节,陛下动了心思。”
朱蕴嵩侧过半个身子,与他小声耳语道:“老夫给施阁老透个底,出兵西陲前,陛下便叫了兵部与我都察院的张中丞,将五军府的军候功臣细细盘了一遍。陛下是要定了这新光景。”
“外患当先,内治可徐图。”施阁老捋须,“算上万寿圣节,这北鞑使团需得在京城留至六月,方能启程北上。万不可在此时,露出军务纰漏。”
“阁老所言正是。”朱蕴嵩摩挲着指间扳指,“你我俱是朝廷重臣,所谋皆是为国。往后凡遇大事,心中若有主张,尽可先通个气,一同商榷。也免得各自揣着,反误了分寸。”
“自当如此。”施慎青客气应下,脚下未停,已先一步踏下了阶。
不多时,彻辰便在会同馆内收到线报,治水之议已启,使团留贺万寿圣节。
他抬手拿起医女奉上的药碗,碗底刚立盘两寸,又搁了回去,吓得那医女慌乱地跪下,将那药汤倒了一地。
莫图站在外间,朝那医女使了个眼色,她便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门。“台吉,您别动气,我这就让馆使再换个机灵点的。”
这已经是锦初走后的第三个医女了。
彻辰手上拧着拳头,拇指反复在指侧上摩挲,怒气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