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抬起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你如今倒不像从前了。”

黛玉一怔，“这话怎么说？”

宝玉叹了口气。

“从前你在府里，凡是不干你的事，或是你管不得的事，你从来都不肯多做理论。”

黛玉也轻轻叹了口气。

“我一个外人，又能管得了什么事呢？只约束好自己身边的人，也便罢了。”

宝玉听了这话，又伸手握住黛玉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也知道你为何总是多心——”

黛玉一听，便知道他又要说那些表明心迹的话。

她赶紧抬起衣袖，再次堵住了宝玉的嘴。

“好了。”

“你只管快些回去吧。魂魄离体这么久，于你自身也没有好处。”

黛玉的话，宝玉自然是要听的。

可就算身子已经被黛玉推得转了过去，宝玉还是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她。

他心下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或许早就不一样了，只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觉察出来。

黛玉望着宝玉离去的背影，同一时间也想到了这些。

临死之前，她也曾真真切切地惦念过宝玉。

那时宝玉随父外出，迟迟未归，她又接连做了几场噩梦，梦见宝玉死在西海沿子。后来病势愈重，外头又始终没有宝玉的消息，她便一直以为两人早已阴阳相隔。

谁曾想，先死的竟是自己。

直到她魂归太虚，见到了晴雯，从她口中得知宝玉尚在人世，才知道自己临死前竟一直误会着。

如今阴差阳错，两人竟还能再见。

可真正见到了，黛玉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反而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陌生。

孙悟空见贾宝玉已经走远，黛玉却还呆呆站在原地望着，便走上前，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姑娘，人都走远了。咱们也走吧。”

黛玉这才回过神来，将方才的情绪收敛好。

低头时，却又注意到手中的白瓷瓶仍旧隐隐发烫。

“大圣，这眼泪为何一直发烫？”

孙悟空也觉得奇怪，正要拿过来看看，不想那白瓷瓶忽然微微一震，一道极淡的水色光芒从瓶中射出，直直指向远处。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连孙悟空和警幻仙子都愣了一下。

孙悟空拿过瓷瓶，在手里转了一圈。

奇怪的是，无论瓶子如何转动，那道水色微光绕过半圈之后，仍旧固执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孙悟空挑了挑眉。

“倒像是在给咱们指路。”

警幻仙子顺着那道光望去，思索片刻。

“那个方向……像是灵河岸。”

黛玉微微一怔。

她记得警幻仙子说过，自己尚为绛珠仙草时，便生在灵河岸边、三生石畔。

可这眼泪为何会突然指向那里，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孙悟空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为难的。

“姑娘不必困扰。既然它指着那边，咱们过去瞧瞧便是。”

黛玉想想也是。

孙悟空唤来筋斗云，二人循着那道水色微光，一路朝灵河岸而去。

越往前，黛玉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之感便越发强烈。

直到云头落下，她踏上灵河岸边，那感觉几乎扑面而来。

这里分明是她第一次真正踏足，可周遭的一草一木、流水潺潺，甚至空气中浮动的湿润水汽，都让她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岁月。

不远处，一块巨石临水而立。

孙悟空已经快走几步到了石旁，只抬头看了几眼，便回身朝她招手。

“姑娘，你来瞧瞧，这是什么？”

黛玉循声走去，脚步轻盈。

走了几步林黛玉才意识到自己终于摆脱了病体。从前就算是好时，身体也从未如此松快。

这么想着，脸上倒显出几分喜色。

孙悟空将三生石上的一行字指给黛玉看，黛玉一看，刚浮现的笑容又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