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染上了时疫。

他夜里忽然发起热来。

一开始只是嗓子发干，自己灌了两碗凉水，缩在铺上裹紧被子。到了后半夜，隔壁铺的四喜被他翻身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伸手推了他一把，摸到一把滚烫，吓得惊叫起来。

孙嬷嬷披着衣裳跑过来，举着油灯往二牛脸上一照，见他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额头烫得吓人，人有些迷糊了，口齿不清地喊着“娘”，可二牛的娘早就死了。

二牛被挪到间隔出来的病屋，跟先前病倒的几个孩子待在一起，屋里闷着一股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二牛躺在最里头的那张榻上，手腕上还系着文思茵前几日给他编的红绳，说是驱邪保平安的。

茅草屋顶被白蚁蛀得坑坑洼洼，日光从破洞漏进来，在二牛眼前晃成一片一片的白斑，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快死了。

可他有些遗憾，他还没去过城北呢，听说城北的铺子比城南的多，听说那边的面塑师傅手艺精巧，做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他想要一个孙悟空。

正想着，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一阵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金银花的清苦气。

二牛费劲地偏过头，看见两个带着面纱的人走进来，面纱是白棉布缝制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恍惚还以为见到了菩萨。

目光聚焦后二牛才认出来，走在前头那个穿着水绿色衣裳的是文思茵，她身后个子高一点的是柳如雪。

文思茵走到他榻边蹲下来，声音隔着面纱有些发闷，“二牛，你怎么样？身上还烫不烫？”

二牛想说话，嗓子眼里却像是塞了一把干草，咳了两声才挤出声音来，“文姐姐，别靠太近，小心过了病气。”

文思茵笑了笑，笑意从面纱上头露出来，眼睛弯弯的，“你倒还知道替旁人操心。我若怕过了病气，便不会进来看你了。”

前两日还生龙活虎的人，如今却缠绵病榻，真是造化弄人，身不由己。

二牛望着她弯弯的眼睛，忽然想起他娘来。他娘活着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笑，眼睛弯成月牙，说话声音软软的。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顺着烧得通红的脸颊流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二牛摇摇头，吸着鼻子说，“文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文思茵轻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像在拍一只胡思乱想的狸奴，“不许胡说八道，你才十岁，一定能长命百岁。”

柳如雪也关心了他几句，等二牛睡了，两人便出来了。

药材供应商想发财想疯了，城里药铺的药材涨了三倍的价格，柳如雪手头那点银子买不了多少药，很快就抓襟见肘了。

好在孙嬷嬷还有个侄女叫孙芹，是个医女，听说了慈幼院的事便赶来帮忙。

孙芹二十出头，生得高高瘦瘦，手长脚长，一双手全是爬山采药磨出来的茧子。

她几岁开始学医，至今十几年，她看了几个病孩子的症状，皱着眉说，“这病来得急，得用清热解毒的草药，药铺里的连翘、金银花都能比肩黄金了，虽然买不起，但我可以去后山采些野生的。”

文思茵心里惦念二牛，闻言抬起头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多个人多一份力，孙芹想也不想便点了点头。

两人背着竹篓往后山走，后山不高，山路却陡，一路都是碎石和野草，孙芹走在前头，拿着一根木棍拨着草丛开路，文思茵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的。

孙芹回头看了她两回，见她虽然喘，可脚步没停，也就没说什么。

又走了一段，前面坡势缓了些，孙芹放慢步子等她跟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日头从树缝漏下来，照得文思茵的脸如同刚剥了壳的鸡蛋，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她低着头看路，碎发从鬓边垂落下来，贴在脸颊上，她抬手往耳后别了一下，那截手腕细白细白的，腕骨凸出来一个小巧的弧度。

孙芹难得见到这样的美人，忽然开口，“文娘子，你生得真好看。我方才就想说，你这一路走过来，风吹得头发有些散，脸颊红扑扑的，比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娘子还好看些。”

文思茵被人这么直愣愣地夸奖，有些不好意思，抬手将鬓边被风吹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孙姐姐别笑话我了，哪有什么好看不好看，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的，连发髻都是家里人梳的。”

她习惯自谦，可最后一句确实是实话，夏侯济喜欢打扮她，日日替她梳头，下值早还会帮她洗头，连吕娟都调侃她与夏侯济恩爱非常。

“那若是不忙，岂不是更好看？”孙芹说着又打量了她两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羡慕，“我要是长成你这样，我那个话多的丈夫怕是天天围着我转。你丈夫是不是也这样？成天黏着你？”

文思茵有些招架不住，或许环境真的能改变人，来了广府之后，似乎人人都默认她与夏侯济是夫妻，连她自己都被洗脑了。

她弯腰摘下一株野薄荷，假装在辨认，嘴里含糊道，“他忙，日日上值，回来得晚，没有时间黏人。”

孙芹不信，白天上值，晚上也是要回来，夫妻俩说不定是床榻缠绵那种粘腻。

“他对你凶不凶？我家那个脾气上来的时候摔碗，你家那个摔不摔？”她压低声音问，像是讨教驭夫之术一般。

文思茵将野薄荷扔进背篓里，笑了笑说，“他不摔碗，就是故意板着脸，得我自己猜。”

孙芹哦了一声，又问她，“那你猜得出来吗？”

“猜个七八分吧。”文思茵把背篓的带子往上提了提，怕孙芹再问下去问到她丈夫床上功夫如何，忙摘了两株马齿苋，岔开话头，“孙姐姐，这马齿苋的叶子揪下来有股酸味，能治什么病？”

孙芹果然顺着话头往下说，“马齿苋也能清热解毒，你把根掐了，带走叶子就行。”

她说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一种草，叶子跟马齿苋有点像，可开的花是黄的，那种不能采，人吃了会浑身起红疹子，痒得抓心挠肝，我们叫它痒痒草。”

这话引得文思茵有一丝好奇，便问孙芹怎么认，跟马齿苋怎么分。

孙芹蹲下去，找了一株马齿苋掐了一片叶子给她看，“你看，马齿苋的叶子肉厚，掐断了里头有黏汁，痒痒草的叶子薄，掐断了没黏汁。而且马齿苋的花是白色，不是黄色，记住了吗？”

文思茵点点头，将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心中生出别的想法。

两人继续往上走了一段，山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也密了，在前头带路的孙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拉了文思茵一把，“前面是悬崖，别往前面走了，往左拐。”

文思茵跟着她往左拐，绕过一丛密实的灌木，果然看见一道悬崖横在眼前，崖边的石头被风雨打磨得圆润光滑，往下看，雾气蒙蒙，深不见底，只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风声，呜呜地灌上来，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脊背发凉。

孙芹站在崖边，拿木棍往下指了指，“你看那棵树。”

文思茵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石壁上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松树从一道石缝里长出来，枝干虬结，硬生生把一块石岩撑裂半边，枝繁叶茂，绿油油地挂在半空，看着怪稀罕的。

“这树救过我的命。”

孙芹说前年上山采药，走到这附近迷了路，天黑了摸不着道，一脚踩空滑到崖边，幸好有这棵树挂住她，天一亮她才发现悬崖遮挡下，还有个小山洞，她在那里呼救，路过的采药人才把她拽上来。

“从那以后，我都绕着这崖走，今日是带你来看个稀奇，平时我一个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