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济不假思索地回答，“想，做梦都在想，所以得知你要嫁给梁奉时心肝震颤。”

文思茵挤出一个微笑，“阿季，可我不想与你成婚。”

此话让夏侯济感到心脏一阵刺痛，神情微微错愕，空茫一瞬，眼底忽然变得黑沉。

“你说什么？”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文思茵伸手抚上他的脸，“其实我知道你那天在客栈说的合葬一处是什么意思？生同衾，死同穴，我不想你为我伤心落泪，更不想你想不开为我殉情。”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倘若我说我愿意为你殉情呢？”

他从前拥有一切，如今却唯有她一人，失去了文思茵，他便如同行尸走肉，从此没有喜怒哀乐。

“那我更不能跟你成婚了，成了婚，你更放不下我。”

夏侯济蹲在榻边，眼神里的哀伤难掩，文思茵以为他会想从前那样跟她拌嘴，或者干脆站起来走开，可他只是低着头，喃喃着说，“可我还是想娶你。”

他一点也不贪心，想要的不过是她一人。

他把自己当做寻常百姓，每天兢兢业业上值，心里想着跟文思茵过小日子也不错，明明，明明一切都快要好起来了，命运却给了他当头一棒，誓要把他揍得痛哭流涕。

可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皇祖父教给他的道理，他自以为不够聪明，只能更加勤勉补足短板，历经磨难他没哭，他的泪水都留给了文思茵。

他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文华殿的偏殿里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玉佛像，是皇祖父让人摆在那的，说是因为他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放尊佛像镇一镇。后来他还做噩梦吗，他不记得了。

姑母也爱拜佛像，或许这是她可以暂时逃离皇宫的借口，可她嘴里念得很是虔诚，佛像不会回应她，念了又有什么用，直到知道姑母和父王的关系，才知道她或许求的不过是能跟心上人名正言顺站在一起。

还有求子求到魔怔的梁平婉，她以身试药，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或许她想求的不是子嗣，只是希望能有个孩子承欢膝下，从而分得父王的一个眼神。

人活一世，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从前觉得她们可笑，如今却觉得她们或许是对的。人心里揣着太重的念想，自己扛不动，便想找个地方安置。

佛像端坐高台，不言不语，香火袅袅，烟气往上飘散，就好像自己的愿望真的被神佛听见了一般。

如果交换生命，他多么希望躺在病榻上的人是自己，而不是文思茵。

若真有哪一尊佛能听见他的愿，他愿意燃上一把香，磕几个响头，把从前嗤之以鼻的事都做上一遍。

暮色沉了下来，巷子里的喧闹声渐渐稀了，夏侯济点燃了一把艾草，细细的烟从叶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文思茵靠在床头，闻见这股味道，皱了皱鼻子，“这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话音落下，便看见夏侯济端着药碗进来，碗里药汤黑黢黢的，闻着更冲了，他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文思茵别过头去，“我自己喝。”

“你手上有疹子，端不了碗，我喂你。”

文思茵不张嘴，他便用勺子追着她，直到她将那一口药咽下，苦得眉头都皱起来，没等她叫苦便被夏侯济塞了一个蜜枣到嘴里。

喝了小半碗，文思茵实在喝不下了，伸手挡了挡，“我不要喝了。”

夏侯济将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文思茵将嘴里的蜜饯吃完，忽然开口，“阿季，我们分房睡吧。”

夏侯济冷冷看她。

“我说认真的。”文思茵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头，“病气过人，我怕传染给你。”

他不怕病气过给他，若过了病气，也省得他殉情了。

“我在这打地铺，夜里你烧起来了，我好知道。”

“何阳在外面守夜，他也能知道。”

“何阳是个男的，半夜进你屋像什么话？”

夏侯济还是摇头。

文思茵急了，撑着床沿坐起来一些，声音也拔高几分，“夏侯济，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犟？我这是为了你好，你偏要跟我唱反调，你要真被我过了病气，难受的便是你。”

约莫是表演成分太大，她不自觉降低了几分音调，“冯竟之那帮人还等着看你笑话呢。”

“可是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

此话一出，文思茵顿时哑口无言，瞪了他半晌，像拳头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泄了气，往被子里一缩，闷闷出声，“那你打地铺吧，被子你自己铺。”

到了夜里，月光把夏侯济铺的褥子照得白晃晃的。

文思茵有些热，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侧过身来面朝他这边，小声叫了一声，“阿季。”

夏侯济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说的那些话，我仔细想了。”文思茵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有些含糊不清，“万一我没撑过去，你打算怎么办？”

她不想夏侯济殉情，换句话来说，她不想夏侯济死掉。

她是个自私的人，不想跟在他身边老死岭南，只想演绎一出金蝉脱壳逃离他身边，回到京都享受富贵荣华，仅此而已。

沉默片刻，夏侯济说，“那我便不活了。”

于他而言，她是这世上唯一的念想，没了她，他的心便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夏侯济侧头看见她的珠泪顺着她的鼻梁滑进枕头，心下一惊，“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吗？”

文思茵摇摇头，“我想家了。”

“想景阳吗？”

文思茵否认。

“那便是想京都？”

文思茵说，“京都不是我的家，是我阿娘的家。”

天下之大，无以为家，她不想景阳是因为景阳总让她忆起童年时无所依靠的痛苦，她不想京都是因为她对京都没有特别的感情。

家对于她来说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

可说到家，她总是第一时间想起阿娘，阿娘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她害怕畏惧，她想回到阿娘的身边，回到阿娘温暖的怀抱。

夏侯济擦着她眼泪，一直跟她讲对不起，他责难自己，因为一己私欲把她带来岭南，却没能保护好她。

文思茵捧着他的手，“阿季，若我死了，我不要你为我做傻事。”

夏侯济喉头梗塞。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文思茵一眼便认出来是她从前送给夏侯济的那一只荷包。

“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

夏侯济起身离开，折返带回来一把小剪子，是她平日做针线活常用的那把，他将剪子递给她，又伸手将自己鬓边一缕头发拢过来，用另一只手攥着，“剪一缕头发给我。”

文思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要头发做什么？”

剪下一缕她和他的头发并在一起，再用红绳将两缕头发绑在一起，打了个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