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济打了几天地铺，难得睡一个好觉，一觉醒来，已然天光大亮。

下意识摸了摸身旁的被子，被子没有丝毫起伏，猛地睁开眼，昨夜在他怀里睡得热腾腾的人也不见踪影。

夏侯济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喊茵娘，可屋子里除了他没有旁人，自然也无人应他。

廊下几只燕子被他的声音一惊，扑棱着翅膀从窝里飞出去，带落一点碎泥。

他披着外袍往外走，迎面撞上吕娟端着药碗从灶间出来，她被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吓了一跳，“大人，怎么了？”

“茵娘呢？你有没有看见茵娘？”

吕娟愣了一下，往屋里觑了一眼，“娘子不是在屋里歇着吗？我方才熬好药，正要端进去……”

没等她说完，夏侯济丢了魂一般跑出院门，巷子里空荡荡，他跑了几步，看见巷口有个卖菜的阿婆正收拾摊子，冲上去跟她比划起文思茵的模样。

那阿婆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后退两步，细细思索一番，说道，“方才确实瞧见一个娘子符合你说的那些模样，她穿着一身红衣，行色匆匆，往城南去了。”

夏侯济叫上何阳，两人催马往城南去。

到了城南，又有人说，看见她往慈幼院那条巷子拐去，出了巷子往后山的方向走，一袭红衣，脸上蒙着红纱，宛如艳鬼。

山脚底下弃了马，两人踩着碎石路往上爬，山路陡峭，爬了一段便有些吃力，可脚步没停，一路拨开灌木往上钻，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喊得声音都哑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道悬崖，崖边的石头被日光晒得发白。

文思茵站在崖边，身上那件大红嫁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卷，风揭下她脸上的红面纱，卷入深不见底的深渊，瞬间消失不见。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料到夏侯济会追上来，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淡淡的笑意展露在满是疹子的脸上，宛如一片花瓣落在枯枝上。

“阿季，你怎么追来了？”她开口，声音又被风吹散。

夏侯济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走，扶着旁边一块石头喘粗气，“茵娘，你过来，那里太危险了。”

文思茵摇摇头，她今日在这里便是要彻底断了他们之间的念想与关系，“阿季，我好痛，咽口水跟吞刀片似的。我不想拖累你，你该忘记我好好过日子。”

夏侯济往前迈了一步，“茵娘，不会有事的。你过来，咱们回去喝药，大夫说了你的情况是可控的，吃几副药发发汗便好了……”

文思茵打断他，“阿季，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怕是活不久了。”

夏侯济又往前迈了一步，文思茵表露出很抵触他的样子往后退，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崖边的碎石，几颗小石子被她踩到滚落下去，半晌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茵娘！”夏侯济的声音急得变了调，不敢再动，两只手往前伸着，仿佛隔着那么远也能拽住她似的，“我们才成亲不久，你忍心就这么舍下我吗？”

文思茵看着夏侯济，眼圈慢慢红了，可到底没掉下泪来，“阿季，放过我吧，我爱体面，不想死的时候太难看。”

夏侯济往前扑了一步，文思茵摊开双手，闭眼往后仰倒。

“茵娘！”

两人离得不算近，夏侯济扑过去时手指擦过她的袖口，攥住一截大红袖子的边，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袖子留在他手里，没抓住的人直直往下坠。

他急得整个人往悬崖边上扑，半截身子探出去，还要伸手去够，被何阳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腰，拼尽力气死命往后拖。

“殿下！你清醒一点！”何阳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腰，夏侯济挣了两下没挣开，趴在崖边的石头上，眼睛直勾勾往下看，底下雾气蒙蒙，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棵歪脖子的松树晃了晃，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飘下去。

夏侯济几乎是嚎啕大哭，“你放开我，我要去找茵娘……”

没嚎几句，便感觉肩上一阵剧痛，何阳一记手刀将他劈晕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盛夏，日头毒辣辣地照着，知了藏在树叶底下一直叫。

文思茵穿着一件薄薄的夏衫，头发松松地绾着，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撒娇，央求他在院子里装一个秋千。

夏侯济被她晃得没办法，说好好好，明日便找人来做。文思茵不依，说今日便要装，今日天气晴朗，装好了她便能荡。

他拗不过她，砍来两个粗壮的竹子，又找了麻绳和一块抛光的木板，在院子里捣鼓了半日，总算绑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秋千出来。

文思茵在旁边看着，嫌他绑得丑，又嫌麻绳磨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可等秋千一装好，她头一个坐上去，笑意盈盈朝他招了招手，“阿季，你推我。”

轻轻推了一把，秋千便悠悠地荡了起来。

文思茵的裙摆都风兜得鼓起来，像一朵飘在半空的红云，她仰着头笑，笑声宛如银铃声清脆。

秋千荡回来的时候，她伸出一只手来牵他的手，指尖从他掌心划过去，状似炫耀一般，“阿季，你看我荡得多高。”

夏侯济攥着她的手，也跟着她笑了一下。

可下一瞬，秋千荡到最高处，文思茵的手忽然从他掌心滑出来，仰头看她，她还在笑，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人也像泡影一样消散，一眨眼便没了踪影。

秋千荡回他面前，麻绳在风中吱呀吱呀地响，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夏侯济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