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定人静,院子的牛大力被吹到一侧,不远处的水缸也倾倒在地。
林真目光触及存琅那一刻,眼神骤然变得凛冽,立于院中与之对峙,周身气息紧绷,圆润小脸上毫无一丝情绪外露,漠然地将一切隔绝。
除了林真的体态与七年前玉骨纤身有所出入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正是存琅记忆中的师妹,是他深爱多年,不敢亵渎的小师妹。
“师妹……”
存琅褐眸中掀起一抹狂热,手中剑柄的同心结晃动,他难以自制地抬脚走近,试图伸手触摸林真。
未料,存琅长臂刚一抬起,白琢迅速挡在林真眼前,一手替她用力甩开,喝道,“你什么东西呀,我主人岂是你想碰就碰的。”
存琅身形晃动,眉头拧起看向白琢,手中长剑从鞘中露出半截,冷光在日头下闪烁。
他不屑地上下打量一眼白琢,阴沉道,“一只不入流的鸡精,借着我师妹灵力化形的野妖贱/种罢了,也敢在我眼前放肆,我看你是找死。”
“什么鸡精!你才是鸡精,你全家都是贱/种鸡精。”
白琢气得瞪大凤目,恨不得蹦到存琅面前,伸长利爪划花他的脸,嘴里顷刻之间吐出一连串话,张牙舞爪地反驳道,“什么万法门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头衔倒是好听,其实不过就是万法门任人抛弃的一条狗,活该你被剥除道籍逐出师门,我且看你没了仙门庇护,还能有几年活头……”
被戳中的存琅目光一冷,一下子拔出长剑挥向白琢,咬牙恨声道,“你的废话可真多。”
白琢并不是有勇无谋,用灵力唤来树下的小耙子,迅速挡住存琅的长剑。
兵器相触发出“铮”一声长鸣,白琢用力一挣,挥开长剑,立刻退到林真身侧,甩了甩酸痛的手腕,输人不输阵道,“主人,这人的剑还不及你锻的小耙子厉害。”
林真眸光一闪,冷然地看向神情不忿的存琅,径直道,“我不回去。”
行踪败露,已让林真心中腾生不安,黑白分明的眸子掠过一丝执拗的杀意。
白琢意会,守在林真身侧,随时把身上的灵力还予林真,一边朝存琅叫嚣道,“上次见你就不顺眼,现在还敢来骚扰我主人,管你是魔是人,今日就让你埋在树下当花肥。”
院中卷过一阵风,衣袂飘动,焦灼的氛围一触即发。
存琅对白琢的挑衅置若罔闻,可捕捉到林真眼底那抹杀机,瞳孔一震,双目泛起的柔情掺杂着受伤。
他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深受打击似地晃了晃身形,扶住长剑撑在地上,抬眸道,“师妹,如今我只是一介散修,万法门早已与我无关,我又怎会再劝你回去那暗无天日的无双洞,这次师兄前来,不过是为了看你一眼,何必如此提防我。”
“看一眼?”白琢轻嗤一声,讽道,“都动上剑了,满口谎话,哄谁呢?”
“师妹,不管你相信与否,我遵照师父和长老命令将你送至无双洞闭关那日,你赠我同心结,让我带你离开,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刻,可我……”
存琅双眸愧疚地摇了摇头,指腹摩挲着挂在柄头的同心结,扬声诉说衷情,“是我无能!若然再有一次机会,即便被师父抽筋剥皮,我也一定会带你离开!”
“你还赠他同心结?”白琢一听,凤目微眯,疑惑地看向林真。
想不到主人还真的挺花心。
林真见着存琅好像没有逼迫自己回师门之意,神情松动了些许。
可被他们这一说,她目露迷茫,凝神思索,显然对同心结这回事印象不深。
在深山苦修那十余年,每隔一段时日,那些长老过来传道,都会带着许多对修炼有所增益的东西进山,其中不乏诗书杂记,这些同心结,怕是林真消磨时间时学着所编。
彼时,林真已有自己的想法,而身边能说上两句话的人,只有偶尔进山探望林真的存琅,见他剑柄光秃秃,便挂了一个同心结上去,顺口说出自己不想进无双洞闭死关一事……
原来还能这么理解?
林真眨了眨眼睛,目光还是如同看向陌生人般,朝存琅毫不留情地说道,“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全忘了,只要你不打扰我和夫君的日子,今日我便当作没见过你。”
这意思,就是放过存琅一马?
白琢讶异地看向林真,他记得上次那批魔族进入院子,主人可是杀个片甲不留,化骨埋尸,利索得很。
“夫君?”
存琅听闻这二字,抬眸看向光秃秃的枣树,神容失落,怔愣道,“我分明来过这院中两次,竟一而再地错过,你成亲那天我便看到了同心结,我本应该找到你的……”
那日林真成亲的情景历历在目,这颗枣树挂满同心结,在风中一下又一下地荡起,满树喜庆,如今却满树空寂如同他心中充斥的遗憾。
而这股遗憾的源头,正是昔日挡在存琅眼前的那个人,眼底恨意暗涌,明明仅差一步就能找到师妹!
都是他!最该死的人是他!
存琅五指握紧剑鞘,萧索寒风撩起他鬓间的发丝,遮住他的双眸,他低声问道,“师妹,你的夫君、可值得你为他放弃大道?”
“当然!”
林真不假思索,眉宇间添了几分暖意,下意识夸道,“我夫君是天底下待我最好的人!”
何况,林真并不是为了行周才放弃大道,而是她放弃了大道才寻到行周,不过,这些不必为外人道也。
这些年,林真心性早已有所变化,许多东西不是消除就可以掩盖事实,若然不用杀了存琅,也能维持自己的平常日子,她断然不会做到最后一步。
而且说到尾,即便年少时林真五感无法感知真实,可回想起来,那个不怕山精时常进山,站在远处观望她的少年,也曾对她动容过恻隐之心,也曾陪伴过她一段时日。
这份心意,不容如今的林真罔顾一切杀了存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