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珑盯着她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眼睛里。颜瑟的眼眶有一点红，平时那股子锐利和幽沉这会儿全化开了，底下那层喜极的水光怎么压都压不住。

秦珑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

颜瑟愣了一下。

秦珑把手里的报告单坳折起来，折痕压得死紧，“颜瑟，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颜瑟张了张嘴，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随时随地找到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黑的能说成白的，歪理能掰成大道，可这会儿对着秦珑那双眼睛，她发现自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堵上了，脑子里翻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阿珑竟这样的敏锐，在没有任何已知条件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凭直觉判断出是她做了什么。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有负担。她太清楚阿珑是什么人了，这丫头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自责愧疚的。

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为什么顾砚每次话到嘴边都含含糊糊，明白了为什么秦霄总在她跟前欲言又止。

因为在乎，所以会生出胆怯。因为不想对方背上多余的包袱，所以有些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秦珑眼眶红了。她又怎么会读不懂颜瑟的为难和欲言又止呢？

她咬了咬嘴唇，手伸出来像是想去扯颜瑟的领子，可手指碰到她衣领的边儿又缩了回去，像是怕扯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后她只是轻轻握住了颜瑟的胳膊，力道轻得不像话。

“你为什么这么傻！”

她声音抖得厉害，字跟字之间挤着忍不住的哭腔，“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做这些，你不明白吗？我本来就是为杀秦知活到现在的，为了亲手给我妈报仇，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天。我既然得偿所愿，就做好了赔上这条命的准备！你不一样，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不能，不能这样……”

她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嗓子里划出一道粗粝的嘶声，“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你护了我那么多年，给我铺路，给我遮风挡雨，让我能安安稳稳活到能报仇的这一天。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我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任何事，你听见没有？”

颜瑟被她攥着手，没抽回来。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抹掉了她眼角的泪，“你想多了，不是为了你。”

她声音很轻，但坚决得有些冷酷。

秦珑愣住了。

颜瑟又说了一遍，“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她用手捋她的后背，从肩胛骨顺到后腰，一下一下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很耐心，“我舍不得。”

就三个字。秦珑整个人僵在那里，眼里的泪都忘了往下掉。

在她的印象里，她和颜瑟之间从来不是这种画风。

颜瑟对谁都一副悠然浅笑的样子，心里头装着的事比海还深，嘴上说的话比蜜还甜，可你永远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她安慰人的方式就是笑着损你、激你、拿话戳你，让你连伤心的工夫都没有，光顾着跟她斗嘴了。

秦珑有时候被她气得跳脚，回头想想又不得不承认，这人在你最难的时候从来不让你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她会开着视频嘲笑你，喝着茶说风凉话，说到你忍不住反驳，忍不住重燃斗志为止。

她从来不说这样难为情的话。

只有需要别人去卖命、去送死的时候，颜瑟才会把话说得漂亮又温柔，那是她的手段，是她笼络人心的方式。

可现在她说了“舍不得”。

为了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活下来，她说她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那份“舍不得”。

秦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你说……你说什么？”

颜瑟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珑，你冷静一下听我说。第一，我真没付出你想的那么大的代价，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而已。第二，与其说这些是为了你，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是我私以为，秦知不值得你给他陪葬，你母亲也未必想看到你为了给她复仇搭上自己。也是我自己不愿失去唯一的好朋友、好姐妹，所以才自私地做了这个选择。”

她顿了一下，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秦珑脸上，“我也是在赌。赌你能活下来。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所以选择瞒着你。现在又让你不得不背上这样一份人情，是我的问题。所以阿珑，你没必要自责，更没必要愧疚，这是我自己的私心，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