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苦端着茶盘回来，怒道：“我家大人与贵客有要事相商，你跟过来干什么？居然还敢偷听！”

燕迟低声问道：“这人是谁？怎么没听他提过。”

八苦听他这酸溜溜的语气，上下将他打量一眼，不客气道：“我警告你，你可别以为爬上我家大人的床榻就能对他指手画脚了，少恃宠生娇！我家大人是要做大事的，难道会客之前还要专门知会你一声？”

燕迟不吭声了。

八苦心中泛起嘀咕，心道燕迟最近确实正在盛宠！和他家大人浓情蜜意的，他这样凶他，万一晚上燕迟去吹枕边风，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人立刻话锋一转，装模作样道：“……不过这次告诉你也不打紧，这是京中有名的算命先生，他在外云游已有三年之久，最近才回京师，有的是人排队等着见他。”

燕迟一怔，皱眉道：“他叫什么……不会是叫繁胤吧？”

八苦点头：“你怎么知道，你也听说过他？”

话音一落，燕迟已是越过他往里走。

八苦登时大惊失色，咬牙切齿道：“你做什么，回来！你这臭小子快给我回来！”然而燕迟已先一步推开偏厅紧闭的门，里头对坐谈话的二人被这动静打断，一起看了过来。

八苦急忙道：“大人，小的，小的拦不住他……”

季怀真面露不悦，微微皱眉：“你来做什么？”

燕迟撒了个谎：“我……我不知道你在见客。”

季怀真正要呵退燕迟，却见他的目光紧盯一旁坐着的客人，又改了主意，对冲燕迟道：“过来，站我身后。”

燕迟站了过去，他已冷静些许，在瞬间里惊出的汗也跟着冷下，牢牢扒着他的衣裳。

他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那个自称是“繁胤”的人，范文质提供给他的画像就在他前襟里塞着，他明明记着繁胤的眉心有颗小红痣，可这人眉间却干干净净，什么印记都没有——他在季怀真面前，贸然顶替了繁胤的身份！

思及至此，燕迟的手下意识按在身侧绣春刀的刀柄上，整个人蓄势待发。

那人察觉到燕迟的提防，冷笑道：“季大人，你养的小玩意儿真不懂事，怎么见了客人一点礼数都不懂，还要冲客人龇牙？”

慢条斯理的语调下裹挟着明晃晃的恶意，竟是丝毫都不遮掩，若燕迟只是因他假冒繁胤而心生警觉，可这人又是因为什么而对燕迟而抱有恶意？

那人起身，对季怀真道：“季大人眼下既不方便说话，那咱们就改日再说，若大人想明白了，可随时到我下榻之处去。”

季怀真面色沉沉，叫人摸不透情绪，听这人要走，也不留他，朗声道：“八苦，送客！”

燕迟见他走远，立刻提醒道：“他不是繁胤，他都跟你说什么了，你千万不要轻信他！”

季怀真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繁胤？你见过繁胤？”

燕迟一怔，吞吐起来。

季怀真笑着凑近：“哦，那天在智化寺听见我说话了是吧，心中有疑，私下派人去查了是吧。怎么不直接来问我，怕我使诈？”

燕迟狡辩道：“谁叫你从来都不对我说真话。”

“我没听朱骥提起过此事，你派谁去查的？让我猜猜……可别是范文质吧。”

他越是逼问，燕迟就越是心虚，见季怀真猜的分毫不差，只得老老实实把那画像交了过去。

“繁胤眉心有个红痣，这人没有。”

季怀真看也不看，接过那画像随手撕了，燕迟来不及阻止，不解地看着季怀真。

“此事不要对别人提起，也不要说你见过他。”

想起方才听到的暧昧对话，燕迟反应过来：“你认识那人……你知道他的身份。”继而又想到了别的一层。这人对他表露出的厌恶反感忽然就有了解释，燕迟喃喃道，“他大费周章搞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见你一面？”

季怀真没有反驳，心不在焉道：“算是吧。”

燕迟不吭声了，过了半晌，小声道：“那他是谁啊……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季怀真笑着看了过来，燕迟眼巴巴地看着他，似在等季怀真一个解释，看了一眼又飞速移开目光，似真怕从季怀真嘴里听到什么似的。他从前就知季怀真行事不羁，是个莺莺燕燕就没断过的主。

可听说和亲眼看见又怎能相提并论？

燕迟一颗心七上八下，似给人捏着放在醋缸里汆了次水，又想起从前他为着程心的鞭伤找季怀真讨要药膏时，季怀真的那套人心是茶杯的言论，他初听时只觉匪夷所思，眼下终于感同身受，比季怀真变得更加小气，更加不讲道理。

然而季怀真就喜欢看燕迟为他伤筋动骨，就乐意看燕迟为他伤心落魄，对于他同那人的渊源只字不提，起身拍了拍燕迟的脸，语气轻快道：“大人我要出去一趟，你守好家，若回来的晚了，你自己睡就是，不必等我。”

“你去哪里……”

不等燕迟细问，季怀真便走了，只余一阵檀香掠过，是季怀真惯用来熏衣裳的味道。

过不一会儿，下人找到此处，见燕迟在原地站着发呆，唤道：“小燕大人，晚饭好了，去用饭吧，大姑娘在等着您呢。”

大姑娘是陆芃，是季怀真特意吩咐府上的下人这样叫的。

他自知名声不好，怕陆晖之女住在他府上的事情传出去对陆芃有碍，便让府上的人管她叫大姑娘。

燕迟“嗯”了声，低声道：“你家大人是不是总这样……”

那下人一愣，问道：“小燕大人？”

他语气颇不是滋味：“只要他想，便能心细如发无微不至，又怎会听不出我方才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