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燕迟半信半疑地地看着季怀真，忍了半天没忍住：“你二人当真什么都没有？”
季怀真嗤笑：“就他那个身板，折腾两下就得散架，我能看上他？”
燕迟立刻怒道：“你的意思是，元玉若身强力壮，你就看得上他了？！”
季怀真一脸无辜地回看过去：“我可没这样说，是你自己要曲解我话里的意思，要跟我撒泼。”
“那他为何一见我就要死要活的，还处处针对我。我不记得我有得罪过他。”
季怀真一笑，意有所指道：“你没得罪他，得罪他的是你的好义父。他恨屋及乌，别说你了，他连陆芃也恨，陆拾遗也恨，但凡是陆晖的骨肉至亲，他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燕迟忽开了一窍：“所以你才把陆芃接到你府上？你不是与她投缘，是你得到消息知道元玉回京了，你怕元玉要报复陆家，才把芃芃接到你身边。”
季怀真脸上神情尴尬一瞬，轻哼一声。
燕迟笑起来，捏了捏季怀真的掌心，凑过来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低声道：“我心中承情的很。”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拉着他不许他退开，小声质问：“刚才不还跟我要死要活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跑去跟元玉吵架，吵完架还给我摆脸色瞧，怎么现在又高兴上了。”
燕迟心中甜蜜不已，忽想起正事来，不可思议道：“可元玉为何这般恨义父？”
话音一落，他猛然惊醒：“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元玉是谁了！沙岭一役后义父被召回京，当时眼见铁勒就要攻打京师，朝堂上不少人提议南迁，元玉就是其中之一！”
季怀真点了点头，说道：“他不止是其中之一，还是头一个站出来说要南迁的。陆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训斥他，说若此时迁都大齐就是第二个北宋，说提出南迁的人不安好心，把元玉比作秦桧，为了让其他人打消这个念头，他请陛下严惩元玉杀鸡儆猴。我那时还在麓川往回赶，对此事知晓的不多，只知道元玉因此事前途尽毁，就此被调离京师，南迁之事再无人敢议。”
燕迟沉默一瞬，不知背后竟还有这些纠葛。
“那他和繁胤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何要冒充繁胤。”
“繁胤是他师兄，他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季怀真轻描淡写道，“元玉会看星象，太上皇亲征之前元玉就说此行大凶，然而没人信他。沙岭落败的消息传来后，元玉又看星象，提议南迁，还是没人信他，就算有，陆晖那样铁血手腕，也无人敢言了。”
燕迟哑口无言，想了一想，却摇头道：“不对，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发生，元玉才会这般恨我义父，你只捡着最不要紧的说了。”
季怀真道：“没了。”
燕迟盯着他看了半晌，作势要走：“好，你不告诉我，那我自己去问义父……”
“回来！”季怀真眼睛一瞪，拿燕迟没辙，嘀咕道：“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元玉被调离京师后，繁胤跟他一起走了。这道士曾给徐睿算过一卦，断言徐睿身上仍有龙气，定有回京的那天。他私下见过陆晖提及此事，自此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
“死了？”燕迟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季怀真话里的意思，“难道元玉认为繁胤道长的死和我义父有关系？我义父怎会因区区卦象就要繁胤的命？”
“可元玉不就是因着卦象毁了仕途？在旁人眼中你义父是徐善一党，他不想让徐睿回宫，因卦象而杀了繁胤又有何奇怪。”
燕迟反驳道：“可这怎能相提并论，毁了元玉前程的不是卦象，而是他大敌当前动摇军心，若那时听他的往南方迁，铁勒必定乘胜追击一拥而上，大齐就真的完了！”
季怀真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哑然失笑，温声道：“可在旁人眼中，就是一样的。现在莫说元玉，但凡知晓这件事情的人，都认为是陆晖派人杀了繁胤。”
燕迟再无法反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问道：“你今日怎来的如此及时？”
“你那点心思，又怎么能瞒得住你家大人我。”
“也是……你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既叫八苦露出破绽给我，就定是故意的。”燕迟有些挫败，心道他怎就老是被季怀真拿捏。
不过转念一想，又不是被旁人拿捏，一时间心中好过许多，又道：“今日那黑衣人同上次去你府上刺杀你的是同一人，身型一样，武功路数一样，我想亲自去审元玉，他定是知道些什么这人才要来杀他……他既恨我，说不定情绪激动下会吐露出些什么。”
季怀真长长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燕迟。
“不都说了我二人清清白白，你怎么还吃味儿啊？”
“没有。”
燕迟刚扭开脸，避开视线，季怀真又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淡然道：“别让我问第二遍。”
燕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好实话实说：“……这人惯用的兵器是绣春刀，你干爹以前是掌印太监，往镇抚司安插了很多人手，从前的锦衣卫指挥使王顺不也是他的人？”
“你怀疑那人是我干爹派来杀我的，你怕我知道了伤心，所以才不叫我去。”季怀真讥讽一笑，又很快若无其事，“我亲自去审，许你跟着就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听的。”
然而季怀真对季能的背叛利用表现得越是不痛不痒，燕迟心中就越不是滋味，总是记着季怀真躺在他的一张破榻上，盖着他一床冷硬的铺盖，低声问他季能听到他进诏狱受罪是何反应的失落模样。
季怀真虽说要审元玉，可却没立刻动手，足把元玉关够了十天，十天后才带着燕迟去到大理寺的监牢中。
燕迟知道大理寺的手段，待审的犯人被关进来后向来不给吃饱，审讯前会在房梁上吊根铁链，另一端捆住犯人双手吊起，停在犯人的脚能堪堪点着地面的高度，这样犯人需得身体紧绷，时刻睁着眼才能站稳。
如此劳其体肤毁其意志的折腾下来，便是老蚌一样的嘴也能撬开个缝。
可元玉还真就是个例外。
他越吊越精神，越吊越兴致昂扬。
第一日还在叫喊怒骂，叫嚣着要人把他的东西还给他，第三日开始求饶，说要见季怀真，一连求了两日，见无人禀报，便又继续破口大骂，第七日起他不骂也不求了，开始背经。
元玉饿得说话气若游丝，眼睛却亮得很，直把衙役看得毛骨悚然，再一想这人送进来时一身孝服，看他的眼神就更加古怪，每每路过元玉牢房时，后背总是莫名发凉。
季怀真听罢衙役汇报元玉这几日在牢中令人捉摸不透的举动，轻嗤道：“故弄玄虚。”
燕迟十分警惕，伸手把往前走的季怀真一拦，谨慎道：“这人疯疯癫癫的，你走我后面。”
季怀真看他一眼，忽道：“先等一等，我有办法。”继而转身冲衙役吩咐，“去端些吃得来。”
燕迟不解其意，听季怀真继续道：“你们去把他手腕上的铁链松开些，让他能弯腰伏在地上，再把吃的放他眼前让他趴着吃，等他快够着的时候，你们就把盘子往前挪半寸，引着他往前爬。”
燕迟：“……”
衙役瞬间领悟。
他不仅依言照做，甚至还大着胆子“锦上添花”，又唤了几人过来，看元玉伏在地上，为着一口馊了的饭狗一样爬来爬去，他们就指着他捧腹大笑。
元玉一边吃一边抬眼看他们，不在意地哼笑一声，大声道：“还有没有，再来些！”
衙役们一怔，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早就看元玉那疯癫做派不顺眼，今日有大都督给他们撑腰，也想耍一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