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那只旧闹钟,帽檐与肩头都沾了雨。伦敦在我们回家以后下起了一阵细雨,落到街上时没有多少声音,却足以使每个晚归的人都觉得自己出门时少穿了一件衣服。
他进来以后,先将闹钟放好。
“我跟斯波尔丁说,您急着用,提前送过来。”他说,“铺子已经关了。”
“请坐。您带了记录吗?”
“照您的信,抄好了。原本留在柜里。”
他从内袋拿出一张折纸,压在闹钟下面。
随后,他看见了桌上的钥匙。
那张脸立刻紧张起来。
韦伯女士向他作了自我介绍。她没有提任何足以使这位先生更加糊涂的职衔,只问他是否同意将钥匙放大,确认尺寸与旧痕。
“放大?”威尔逊重复道。
“是。”
他看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没有微笑。
“威尔逊先生,我们有理由认为,您丢失的东西改变过尺寸。请您留在这里,亲眼看一看接下来发生的事。”
钟表匠坐下了。
他把帽子放在膝上,又拿起来,最终放到旁边那张椅子上。
哈利将自己的凳子往前挪了一点。
韦伯女士取出魔杖。
屋里没有人说话。
雨水沿着窗玻璃缓慢流下。壁炉里一块煤发出轻响,我发现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
“速速变大。”
起初,钥匙似乎没有动。
随后,它投在纸上的影子向外移了一点。
那并不是灯光改变所造成的。
铜柄正在变宽。
原本只有针尖大小的缺口渐渐舒展开来,细短的杆身向前延伸,末端的方孔从一粒黑点变成了清楚的孔洞。环柄轻轻碰到纸面,发出一声很小的响动,仿佛有人将一个一直缩着肩膀的东西,终于允许放松下来。
我曾见过外科器械在放大镜下显出惊人的细节。
可是,这一次,镜片没有在我眼前。
铜制钥匙就在桌上生长。
哈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凳子的边缘。他没有说话,目光追随着那道旧缺口,直到它终于恢复成一个足以使人拇指疼痛的尺寸。
韦伯女士放低魔杖。
钥匙停了下来。
它躺在原先那张小小的描摹图旁边,比图大了许多,沉实,陈旧,十分寻常。
这种寻常反而使整件事更难以理解。
“请您看看。”她说。
威尔逊没有马上伸手。
他先俯下身,从侧面看了一眼。
随后,他拿起钥匙,翻过来,用拇指沿着环柄摩挲。到了缺口的位置,那根手指极轻地缩了一下。
“是它。”他说。
没人催促他。
他又摸了摸那个刻下的七字,声音更低了。
“就是它。”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韦伯女士的魔杖。
“您刚才……”
“用了一个放大咒。”
钟表匠的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会要求她再做一遍,或者从她身上寻找某种装置。
结果,他只问:“这会影响铜的硬度吗?”
韦伯女士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正常施咒,不会。”
威尔逊又检查了一遍方孔。
直到确认它仍然是一把能够工作的钥匙,他才把它放回桌上。
“那么,”他说,“我店里有人会这个?”
“至少,有人接触得到会这种魔法的人。”福尔摩斯回答。
威尔逊的目光从钥匙移到了我们脸上。
刚才的惊奇慢慢退了下去。
他终于想起了这件奇事发生在哪里。
*
“我没有这种本事。”他说。
那语气颇像一位受到了不公平指责的工匠。
“我们知道。”
“斯波尔丁说那把钥匙也许混进零件盘里了,还替我找过。”
“零件盘?”
“我每天做完活,把台面上散着的小东西收到盘里。有些是垫圈,有些是拆下来的旧件。出门修钟,再分进工具袋。斯波尔丁会帮着收拾。”
福尔摩斯看了看那只牛皮袋。
“这就给了它一条从修理台进入您袋子的路。不过,还不能证明是谁把它放上去的。”
“我当然不想随便怀疑人。可是——”
威尔逊望向已经恢复大小的钥匙,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完。
他拿起自己的帽子,又放下。
“那座钟,原本并不需要拆开修。”他忽然说。
福尔摩斯抬起头。
“请讲。”
“它是来典当的,不是送来修理的。收下的时候,我检查过机芯,走得好。木壳有些旧伤,不碍事。”
“您上午说,最近也许是斯波尔丁在清理。”
“是。我以为他顺手做了。这里紧一颗螺钉,那里擦一点油,铺里常有。”
“他是否告诉过您,具体修了哪里?”
“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哈利看着那把已经恢复原样的钥匙。
“所以,不能只问是谁弄小的。”他说。
福尔摩斯等着他继续。
“还得问,他们为什么要打开一座没有坏的钟。”
威尔逊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与上午看那个帮忙拾螺钉的小男孩时,略有些不同。
福尔摩斯取来那张折纸。
“我们先从钟的主人开始。”
纸上记着当票号码、收当日期、借款金额,以及一个姓名。
埃德温·马奇。
钟在七月份送来,当期尚未届满。
“年纪多大?”
“五十上下,也可能更老些。胡子修得很齐,穿一件旧外套。不过料子好,袖口补得也仔细。”
“他缺钱?”
威尔逊看了我一眼。
“来典当的人,通常不愿意详细讲这个。”
福尔摩斯点头。
“还有什么令您记得的事?”
“他叮嘱我,凭票取物。”
“这不是您原有的规矩吗?”
“是。所以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他说,若有人拿票来,哪怕穿得不体面,也照样让人赎走。他说了两遍。”
钟表匠皱起眉。
“后来我告诉他,我这里做的是典当生意。如果嫌弃衣服破的人,恐怕得把一半顾客关在门外。”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没有插话。
“通讯地址呢?”福尔摩斯问。
“那一行在背面。我原想不必抄,又怕漏掉,还是抄了。”
“为什么以为不必抄?”
威尔逊迟疑了一下。
“因为我找不到。”
他将纸翻过来。
那里果然还有一行字。
查令十字路,破釜酒吧转交。
哈利先看见了。
“是那里。”
威尔逊抬头。
孩子指着纸上的地址。
“我们去过。”
我与福尔摩斯对视了一眼。
韦伯女士坐在灯光以外,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你们去过?”威尔逊问。
“就在上星期。”哈利说。
“可我托人找过。我自己也走过那条街,没看见这家酒吧。原想着也许换了招牌,或者早就关了门——”
“它没有关。”孩子说。
这一次,他说得很确定。
我记起那个从外面看去十分不起眼的入口,记起壁炉里升起的绿色火焰,以及人们看见哈利时纷纷放下杯子的动作。
现在,这家我们曾走进去的酒吧,出现在一张普通典当铺的记录上。
那座黑木钟也忽然不再只是某件来历不明的旧家具。
它曾属于一个有姓名、有去处的人。那个人走过伦敦的街道,将钟交到一位不会魔法的钟表匠手里,借走一笔普通的钱,又留下了一个这位钟表匠无法找到的地址。
而几个月之后,有人开始付钱,请店主每天离开四个钟头。
福尔摩斯将纸平平地放在桌上。
“威尔逊先生,在我们查清以前,请照常去抄书。那座钟也先留在原处。”
“钥匙呢?”
“暂时放在这里。您已经找了几天,晚一天找到,不会显得奇怪。”
钟表匠点了点头。
他临走时,仍忍不住又摸了一次钥匙。
那道缺口还在。
他似乎从这种没有被改变的小毛病里,得到了一点安慰。
*
送走威尔逊以后,哈利把那张折成六分之一大小的纸重新摊开。
纸上只留下了几道折痕。
“明天去酒吧吗?”他问。
“去。”
“上次说过,还要带我去看报纸。”
“我记得。”
福尔摩斯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收进信封。
孩子站在桌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我的朋友补充道:“吃过早饭一起去。”
哈利这才坐下。
他把小小的钥匙描摹图放在真正的钥匙旁边,认真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们并不会因为无人注视,又悄悄互换尺寸。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
我走过去拉好窗帘,回头时,看见福尔摩斯已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三个问题。
谁需要威尔逊不在铺里?
谁打开过那座钟?
埃德温·马奇在哪里?
他没有将其中任何两条连在一起。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将它放在那只正在准确走动的壁炉钟旁边。
此刻,威尔逊先生已经挣完了今天的工钱。
但在我们弄明白究竟是谁需要这几个下午之前,明天一点钟,那位红头发的绅士仍然得准时坐到桌前,替一些早已不存在的商号,抄写它们旧日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