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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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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混沌。

盛景明牵着庄婉妍的手走出村庄。

“咯吱、咯吱——”,棉鞋踩过积雪,留下四串长长的印记。

两人一路无话。

小李庄田地头的大石碑旁,盛景明停下脚步,望向妹妹。

红着眼圈的庄婉妍马上低下头。

“婉妍......”

“我没哭。”

看妹妹听话地绷着嘴极力压制泪水,盛景明抿紧嘴唇望向天空,云层深厚,无边无际,沉沉压在眉骨上方,雪花像被撕碎的纸屑狠狠砸向脸庞,泪水不怕冷地又冒出来,在眼眶上颤了又颤,雪水化进眼里的那一刻,泪珠随着眨眼的动作滴落,还没滑进鬓角里,即被快速弹掉。

不能再哭了!

微微叹出一口气,盛景明取下手套,仔细帮庄婉妍掖好头发,往下拉拉她的绒线帽帽沿,盯着她脸庞看了片刻,拉开自己的羽绒服拉链,从内里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一张红色大票子,两张绿色小票子。

“婉妍,这个钱你收好,万一需要......”

“姐,我不用钱。”庄婉妍马上攥住她的手往外推。

“不是,你听我说,我不是办了手机号么?这个钱,你想我的时候......”话没说完,眼泪就要往下淌,盛景明猛吸下鼻子,装作撩头发,把头扭向一边。

“姐——”庄婉妍冲到盛景明怀里,抱住她的腰,闭上眼,咧开嘴,泪水绵密落下。

“哈——”盛景明搂紧怀里的小人儿,下巴来回蹭着她的头顶,嘴唇颤抖,“婉妍,你不要怪我好不好,不要怪我……”

“我没有怪你,姐,”庄婉妍仰起脸,摇头,“我从来都没有怪你。”

“我就是舍不得和你分开。”

“呜呜呜,我不想你走。”

庄婉妍摇着头哭不停:“我不想你走啊!”

漫天风雪中,两个人抱着哭在田垄间,像两只失去巢穴的幼鸟,抖着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取暖,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每隔两个月就回来看你一次。”

“钱你拿着,万一想吃什么,自己去镇上买。”

庄婉妍还要说话,盛景明轻捂住她的嘴唇制止:“想我了也可以去镇上给我打电话不是?”

“甚至万一有紧急情况,你还可以买张火车票去我那里,对不对?”

“听话,这个钱,你拿着哈。”掰开妹妹紧攥的小手,三张钞票塞进去合上。

钱不多,二百元,但是对于只有八百七十元的盛景明来说,算是巨款。

还剩六百七十元,这也是她为什么着急返回学校的原因,要赶紧回城,找兼职赚钱,赚生活费,多赚些。

如果钱多,就可以把妹妹接到身边了。

“姐,你明天一定要走吗?”

“嗯。”

庄婉妍仔细巡视一遍盛景明的眉眼,微微叹口气:“那,我送你。”

“傻不傻?!送什么,上午十一点的车,七点我就得从家出发。”盛景明帮她往耳后拢拢碎发,叮嘱,“虽然你是寄居在他们家,但是你要记住,你有姐的。”

“受了委屈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

“姐......”庄婉妍瘪嘴又要哭。

“不哭了,婉妍,我们以后都不哭了好不好?看到你哭,我就难受。”盛景明嘴唇死死抿紧,双眼睁到通红克制着。

庄婉妍摘掉手套,狠狠用力揩掉脸颊上的泪水:“姐,我不哭了!”

眼皮抹到通红。

“乖。”盛景明揉揉她的眼角,抬头看看飘雪,再看看来路,“天黑了,就送到这吧,快回去吧。”

牵在一起的手分开时怎么都丢不掉,盛景明侧头叹口气,咬牙牙转身,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了那只小手。

走出半里地,盛景明回头,麦田地头的大石碑旁,迷濛风雪里,还矗立着一个黑影,小小一个,随风抖动,像是一颗还没长结实的小树苗。

妹妹还没走。

一股滚烫的酸热登时冲上鼻腔,她赶忙咬紧牙关压制,鼻翼扇动,酸意却逆流而上,粗暴地撞开泪腺的闸门,视野瞬间模糊扭曲,一片苍茫,那颗大石头旁的小树苗却结结实实钉入心间。

她捂住脸转回头,双脚凌乱踏在雪地里,快跑起来。

“婉妍,对不起,我保护不了你,就像我保护不了豆豆。”

“我没有本事,我保护不了你。”

“啊——”

阴冷黑暗、空荡荡的柴房里,低微的啜泣声传来,盛景明蹲坐在灶台门口,手指死命地抠着炉膛口,吸气声被她压得颤抖不匀,她不想让堂屋陪床的三婶听到,不想让任何人再看到自己的伤悲。

没人真正关心了。

这个家,她六年都不曾回来住过了,她知道会回来,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手心里的钥匙已经从冰凉攥到温热,是妹妹给她的。钥匙还在,可以随时过去,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扬起脖颈,长吸一口气,停顿,缓缓吐出,抬手抹上眼睛,狠狠擦掉眼泪,站起身做深呼吸,摊开手掌,黑暗中看不清钥匙形状,打开手电筒,踩上积雪,推开大门,出门拐弯去庄家。

北风呼啸,吹到脸上像镰刀割来。整个村庄死一般寂静,连狗叫的声音都没有。光柱下只有积雪泛着惨白的冷光,扎眼。

按道理庄家刚办完丧事,应该很瘆人。

但盛景明一点都不怕。

推开熟悉的堂屋门,打开灯。

只看一眼,便泪流满面。

全空了,像被日本鬼子扫荡了一般。

大方桌不见了,条几桌不见了,原先拥挤的屋内顿时空旷宽敞起来。墙角放壁橱的地方,只剩地面上被四只脚深深压出的凹痕。

东侧房,李芬的换季衣物凌乱堆在已被抽去凉席的大床上,死人贴身的东西王三姐不敢要。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盛景明“嘶——”吸口冷气,空气中带着搬动东西后残留的尘土味。

什么都没有了。

它不再是家了。

南侧靠窗小床更加凌乱,冥纸、被褥揉在一起,李芬的枣泥红绒线帽掉在床下。

盛景明屈身捡起绒线帽,弹掉上面的灰尘,泪水朦胧间,看到李芬戴着绒线帽正蜷在床角织毛衣。

棒针放下,李芬抬头笑,“耽误两天,我再赶赶,你走前能穿上。”

“芬婶。”盛景明脸埋在绒线帽里低泣,熟悉的茉莉花洗发水味还在,人却永远见不到了。

“明明,以后你住这就当自己家哈,不要拘束。”

“明明,快来,看赶会给你们买的什么?大葡萄,你最爱吃。”

“明明,我看床单上红了,你来月经了是吗?你看,我买的卫生巾。”

“明明,家长会,你爸不在,我去吧?”

“明明,明天你就去县里中招考试了,我给你煮的鸡蛋,你都带着哈。”

“明明,是不是高中伙食不好啊,你看着怎么瘦了?饺子多吃点。”

“明明,你高考,我过去吧?那两天给你做点饭啥的。”

“明明,你考上了,考上了,太好了,我们家里要出医生了,要出医生了。”

.......一声声“明明”叫得盛景明肝肠寸断。

“芬婶,呜呜呜,芬婶,我对不起你,你没有享我一天福。”

“我对不起你,我还照顾不好婉妍。”

“呜呜呜——”

无助、迷茫,盛景明抓着绒线帽死命捂住眼睛,泪水洇湿一片。

肩膀耸动片刻,她狠狠抽了一口气,移开绒线帽,转身抓起墙角秃了毛的扫帚,赌气般用力扫空地,几乎要把地面戳个洞,“唰、唰、唰——”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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