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问妖族啊,自龙族覆灭后的确式微了。可是自古有灵者皆可化妖,妖族由此庞杂无数,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甚至一草一木、磐石器物都能生出灵智。众妖由此种族纷繁,各自为王,即便当年有龙族统领,亦如一盘散沙。况且龙族暴戾,稍有不顺,便是铁血镇压,有他们,倒不如没有的好。”
这番说辞倒也行得通,可是林梵儿自幼就对神奇的生灵十分感兴趣,尤其对那传说中风云震动、遨游九天的神奇生物心向往之,此时听阿音提及,自然不肯错过,接连问了许多问题。
“龙族,真的如此之强吗?可以令战神铩羽,逼得昊天大帝亲自出手?”
“龙族究竟是什么模样,传说中生有鹿角、牛耳、蛇目、狮鼻、鹰爪,可是这般?”
“龙族在时,天上地下的妖族是皆听从其号令吗?那在龙族覆灭之后,你们这些在天上的妖族,又奉谁为主?”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阿音虽然活了五百岁,可是龙族覆灭已经是她上上辈子的事了,她哪里知道这许多,仅有的一点认知还是照顾她的老仆平时为了哄她,故事一般说着玩的,如今直接被问得哑口无言,暗自生起气来。
“嘘!姐姐不要问了!”她故作神秘道:“龙族在白玉京中乃是禁忌,根本不容提起的。咱们在这里随口一说也就罢了,如果穷追不舍,当心头顶上……”她顿了顿,指着天道:“会掉雷劈的!”
她说的煞有介事,林梵儿虽然不信,到底还是没再问下去,只是看着阿音有些发愁——这孩子过于天真烂漫了,身为妖族,不为他们的故主哀戚,不为自己丧失的自由气恼,反而安心做佛陀花园中欢歌怡人的一只灵宠。
她转念一想——这种无知无觉的可悲,或许比恍然大悟要幸福得多。
世间有灵者皆可化妖,一朵花、一只鸟,它们用千百年的苦修换得开智启慧,却依旧要做取悦他人的玩物,或是行脚卖力的坐骑,妖族之悲,莫过于此。
不说天上,就连这凡间,妖族大都被冠上了“恶”之名,稍有行差踏错,就会沦为修士猎捕的对象,成为铸就他们功德簿的一块又一块的砖石。
看着她落寞的样子,阿音不解:“姐姐既不是妖,也从没有过什么妖族的朋友,怎么我只提起了一句,你就这样伤怀?”
林梵儿也不知道,自己这种对妖族强烈的同情从何而来。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生硬地转向了别处:“你刚才说龙族种种是家中老仆哄你的睡前故事,那你听了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还能睡得着吗?”
阿音答道:“我本来就不想睡啊,听故事不是为了入睡,只是为了打发漫漫长夜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梵儿心中一动,问:“本来就不想睡?”
“是啊!幼时我一度十分怕黑,不是睡前熄灭灯烛的那种黑,而是只要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就会害怕,所以我整夜整夜都不敢入睡。
因此和你想的恰恰相反,听故事是为了让我不要合眼,所以才让白头婆婆给我讲这些的。不过,很多时候我还是熬不住,不知不觉间就睡过去了,倒也省了害怕,算是又熬过了一次长夜啦。”
她说得轻松随意,林梵儿眼前却慢慢浮现出了一个画面——一个娇小瘦弱的小姑娘,强忍困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明明哈欠连连,小脑袋一点一点,却依旧倔强地睁大双眼,固执地要床边的婆婆为她讲故事。
她心中刹那柔软的几乎要滴下水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阿音的头:“这样没有安全感吗?难怪你刚才睡着时,后背要紧紧贴着墙壁。”
阿音被她摸得很舒服,又对她毫不设防,就把心里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我自幼一人独睡,是胆小了点。现在已经改了很多,只要背后有靠,就能安然入眠了。”
林梵儿道:“那你幼时为什么不寻个人同睡?比如你口中的那位白头婆婆?”
林梵儿摇头:“那时是没有用的,无论谁陪我,都形同虚设。后来我才知道缘故,是因为我们有翼一族生来就有雏鸟情节,破壳时第一眼看到谁,就会视谁为母,全心全意地信任与依赖她。所以我们族中的幼鸟在破壳时往往都是父母陪在身边,如果父母因故不在,最亲近的血亲也可。
可我那时却是孤零零一个人,宅中的仆从都惧怕担上居心叵测之名,在我破壳时都避而不见。于是我睁开眼睛时就是面前空空,无人可依,从此就落下了这个毛病,唯恐一闭眼、一睁眼后形单影只,众亲离散,独留我孑然一身。”
林梵儿听得心疼不已,把她拉进自己的怀中紧紧搂住:“不会的,以后只要你不走,我就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阿音原本被她抱得一愣,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却亮了起来,响亮地应了一句:“好!”